1夢中翎羽
御念初從記事起,就被想通的噩夢反覆糾纏,日覆一日縈繞在他心頭,困了他整整十五年,從來沒有半分消散。
在那個反反覆覆的夢裡,他總是孤身一人置身於一片沒有邊際的死寂虛無之地。
腳下踩不到半分實地,四周空曠得連呼吸都能撞出回聲,吸進去的空氣都是冷的,冷得刺肺,就只剩下了他孤零零一個人,似乎連時間都在這裡凍住了。
頭頂的天有著一道黑黢黢的裂口,不斷往外翻湧著無數黑色的翎羽,那翎羽比鵝毛輕,比鐵還沈,就像冬日落雪一樣紛紛揚揚飄個不停,每一片翎羽上都裹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寒氣,還帶著化不開的淒涼,它們不慌不忙在空中打著旋,慢悠悠往下降,那旋渦轉得像極了老槐樹底下哭喪婆的調子。
就在這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暗與孤寂裡,隔著大概十幾步遠的地方,安安靜靜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身姿挺得筆直,可那身板又透著一股難以捉摸的縹緲,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說他是活物,倒更像是從忘川飄上來的孤魂。
御念初每次站在那裡,心口都會不由自主湧起一股強烈得的衝動,還有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他拼了命想要衝過去,想要走到那人面前,一探究竟,想要伸手撩開擋著人面的黑霧,仔仔細細看清那人的眉眼,想要問清楚你是誰,為什麼要出現在我的夢裡,為什麼我一看到你,心就像被挖走了一塊。
可詭異的是,無論他怎麼用力,腳都像灌了鉛一樣沈,他咬著牙抖著腿,拼盡全身的力氣,一步一步朝著那人的方向挪,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渾身的力氣耗光,可就在他好不容易快要走到的時候,詭異的事情偏偏就發生了。
原本站得穩穩的那個人,身體忽然開始一點點變得模糊,邊緣像被泡進水裡的墨,慢慢暈開,一點一點褪去了原本的線條輪廓。
沒等御念初伸出手,那人的整個身體就碎裂開來,化作了和天上飄下來一模一樣的黑色翎羽,在御念初瞪得通紅的驚恐目光裡,一片接著一片,慢悠悠散在了空氣中,到最後連一片羽毛都沒剩下,彷彿那個人,從來就沒有在這個夢裡存在過。
就在最後一片翎羽消散的那一刻,御念初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那股疼從心口往四肢百骸鑽,疼得他連腰都直不起來,連呼吸都要斷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鑽心剜骨的疼,沒有哪一次從這個噩夢裡掙扎著醒過來,他的心口不是堵得滿滿的,那股失去了什麼重要東西的鈍痛,能攢得他半天緩不過勁。
這一夜也和往常無數個夜晚一樣,御念初渾身一僵,緩緩睜開了眼,矇矓間他只覺得臉頰癢癢的、溼乎乎的,抬手一摸才驚覺,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哭溼了半張臉,淚水順著下頜流到頸窩,帶著深夜裡透進來的涼意,冰得他打了個顫。
他撐著床頭坐起來,下意識用指腹蹭掉臉上的溼意,心頭翻湧著密密麻麻的疑惑與悵惘——為什麼只是一個夢,就能讓他傷心得像是丟了半條命?那個在夢裡次次消散的人,究竟和自己有著怎樣斬不斷的淵源?
御念初按著突突跳的額角,低低喊了一聲:“來人。”聲音剛出口,他自己都驚了,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還裹著散不開的疲憊。
不過片刻,外間就傳來了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腳步聲,幾個訓練有素的侍從低著頭,躡手躡腳走進了他的寢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這些侍從都是從小在王府長大的,早已經練出了一身滴水不漏的本事,他們分工格外明確,一個人端著放了溫熱帕子的銅盆,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一個人捧著提前熨平整的柔軟毛巾,還有一個人捧著連夜蒸過的嶄新錦袍,輕手輕腳圍上來,小心翼翼服侍御念初洗漱換衣。
待發冠束好、衣襬整理平整之後,御念初已經收拾得齊整,他身著一襲繡著暗紋的華麗紫色錦袍,腰束玉帶,頭頂束著一塊品相上等的羊脂玉冠,周身沒戴多餘的飾品,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整理妥當後,他抬步朝著王府最深處的暗衛營走去。
今日對於攝政王府來說,是個和往常不一樣的特殊日子,是暗衛營三年一度選拔新暗衛的日子。
御念初如今是北辰國手握實權的攝政王,先皇駕崩時新帝尚且年幼,一紙遺詔把整個國家的軍政大權都交到了他手裡,全天下的生殺予奪都握在他掌心。
暗衛營則是他身邊最隱秘、也最忠誠的一把刀,從上到下只聽命於他一個人,所以每一次核心暗衛的選拔,他都必然要親力親為,半分馬虎都出不得,更容不下半分異心。
當他踏入暗衛營的演武訓練場時,遠遠就看見開闊的場地中央,已經按組分站好了一排排前來參選的暗衛,他們個個都練出了一身緊實的腱子肉,身姿矯健如獵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銳利得能像刀一樣割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連風颳過場地,都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暗衛統領早在門口等著了,遠遠看見御念初走來,連忙快步上前行了一個叩拜禮,腰彎得極低,語氣恭敬得沒有半分差錯:“啟稟王爺,所有參選人員都已經核驗身份、準備就緒,請王爺示下,可以開始了。”
御念初微微頷首,沒多說什麼,緩步走到場地主位的王座上緩緩坐下,坐姿優雅從容,自帶常年居於上位的氣場。他輕輕扶了扶還有些發漲的額角,一旁侍奉的侍從連忙遞上剛泡好的雨前龍井,是江南今年剛進貢上來的上品,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接過茶盞,青瓷蓋碗碰出輕輕一聲響,他掀開碗蓋抿了一口,清甘的茶香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淡淡的暖意,讓他因為噩夢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場地裡站著的參選暗衛,心裡其實沒太當回事——暗衛選拔的規矩早就定好了,前面初試覆試都篩過一輪,這最後一輪不過是走個過場,他只要坐著等統領報結果,點頭應允就是了。
可就在他百無聊賴,腦子裡還回想著夜裡那個噩夢的時候,無意間往場地邊角掃的那一眼,瞬間讓他的目光釘在了那裡,他注意到了一個和所有人都與眾不同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還沒長開的少年,站在一群個個虎背熊腰、身強體壯的參選暗衛中間,實在顯得太突兀了。
他的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肩膀還沒長開,臉色也因為常年吃不飽飯略顯蒼白,連手上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薄,可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定定看著場中央的比試臺,眼神堅定得像釘進去的釘子,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服輸勁兒,哪怕所有人都比他壯,他也沒有半分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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