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廂胡桃見鍾離答應了,便蹦蹦跳跳到蘇合身邊,二話不說伸手就去捏她臉頰,左右她速度不快,蘇閤眼睛都不眨一下,側了側頭便避開,反手便把一塊梅花糕塞進胡桃嘴裡。
“哎喲!”胡桃一咬就知道不對,自己摻進去的酸梅子沒被蘇合吃下去,反而被她自己咬到了!
一張小臉頓時酸得皺到一起,活似個小老太太。
蘇合抿抿唇,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意,她把自己的茶杯遞過去,胡桃看都沒看端起就是牛飲,好半天才終於緩過來,還沒等她哀悼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蘇合就抓著她綁得漂亮的雙馬尾拽了拽。
“活該。”蘇合細聲細氣道。
胡桃氣得就要去撓蘇合癢癢,可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高興樣子,忽然又不想作弄她了。
唉,小夥伴雖然是個神人,但也是精緻又可愛的神人。
被兩個小姑娘忽視得徹徹底底的鐘離看得也頗好笑,他琢磨著接下來估計就是女孩兒之間的話題,他不好杵在這裡礙眼,打了個招呼便回到藏書室,任勞任怨地收拾起攤了半張桌子的書籍卷軸。
因著同蘇合結識,她又語出驚人的緣故,今年請仙儀式時,鍾離便不免分出了些許注意力到人群裡,他莫名篤定那個孩子一定會來觀禮,事實證明他總是對的,蘇合今年的確在玉京臺。
她在注視巖王帝君時,和平時的模樣相似又不同。
蘇合專注於某樣東西的姿態鍾離並不陌生,或是書本,或是卷軸,亦或者某些往生堂儀式用的法器,鍾離自己偶爾也會跟隨蘇合的思維,進入一段沈浸式的思考與探究,但這些和現在都不一樣。
因為她專注的物件從前並非自己——但現在是了。
欣賞,讚歎,但並非痴迷,如同看著一尊美麗雕塑,又或者一副傳世名作,情感看似濃烈,思維看似虔誠,但鍾離又怎會察覺不到,以上種種其實只停留在他這一身半鱗半龍的皮囊上。
她恐怕並不關心他說了什麼。
這個孩子專注起來會忽視自身,也忽視在她視角缺乏關聯的其他事情,就好比現在。
若說她像是外國遊客那般只看個熱鬧,她的目光則過於熱切;但要說像聚集在玉京臺的其他璃月人一樣,或是虔誠求告或是獲取所需資訊,她又過於漫不經心,談不上冒犯,但明顯也沒有禮貌到哪裡去。
如果說人群中的蘇合,過人的感知能力猶如護盾與長紗,籠罩自己也隔絕他人,在面對遙不可及的非人之物時,她獨有的氣場與靈性就變得格外活躍,甚至稱得上富有攻擊性。
那樣的目光無法忽視,鍾離難得有些如芒在背。
如今已經幾乎不會有人會讓他有這樣的體驗了。
第二日在往生堂看見蘇合時,她又迴歸了平時的狀態,安靜,敏感又遲鈍,鍾離幾乎有些恍惚玉京臺上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可他定睛一看,蘇合面前一張宣紙,上面已經有了寥寥幾筆,歪歪扭扭勾勒出一尾雲間的龍。
蘇合年幼,作畫用的筆不夠趁手,哪怕她能夠描繪出所想之物,到了紙面上也大打折扣。
她索性扔下不趁手的筆,蜷了蜷手指,用指腹蘸取墨水和顏料,直接在宣紙上勾勒,抹出淡淡的霧色,霧靄中朦朧的倚巖殿,深色的天衡山,而後是雲,最後是雲中之物。
鍾離只瞥了一眼,便見其筆觸稚嫩,技法生疏,但簡潔寫意,不拘一格,可稱佳作。
她既然在作畫,那多半是沒空理會自己的,鍾離自去書架上尋上次沒看完的話本,順便平覆自己莫名起伏的心緒。
他在層層書架與典籍之後,正在索引翻找,便聽見外頭一陣喧鬧,胡桃的聲音傳來,嘰嘰喳喳說了幾句,聽著像是拉著人離開了室內,此時不是午間,桌上茶水也沒見底,或許是有什麼新鮮事物要分享吧。
等到鍾離找到那本殘卷,繞出書架,便見桌上丹青仍在,同他離開時卻有了些不一樣的地方。
淡淡墨色暈染之間,非人之物雲天垂望,深深淺淺的黑與白之間,一抹極鮮豔純澈的赤金橫貫其間。
硃砂化開,摻入上好的石珀粉末,抹在那雙睥睨的眼周,斜飛入鬢,如虹、飄逸無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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