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谷的新年,在爆竹餘響與融融暖意之中緩緩流淌。
除夕夜裡楊氏甦醒,是眾人這個新年最大的慰藉。接下來的日子,破竹小隊一行人便在雷霆谷安心休整。谷中靈氣充沛,十分適合養傷調息,蘇晚月幾乎大半的精力都放在楊氏的身上,每日按時調配解毒湯藥,早中晚三次從不間斷。蝕心縷的殘毒紮根臟腑,不可能一朝拔除,只能依靠丹藥日復一日慢慢壓制化解。楊氏的身體肉眼可見一天天好轉,從起初只能小口抿食溫熱的米漿藥湯,慢慢能夠吃下燉煮得軟爛的靈粥,氣血一點點回籠,原本毫無血色的臉頰之上,漸漸透出了淡淡的血色。十數日調養下來,她己經可以扶著廊下的木柱下地緩步走動,只是體內殘毒尚未徹底清除,身子依舊虛乏,經不起長途顛簸與勞心勞神,依舊不能過度勞累,平日裡大多時候還是要靠著靜坐休養,不能在外久站吹風。
白日天氣晴好的時候,楊氏便會搬一張竹椅坐在臨水小院的廊下,曬著冬日難得的暖陽,看院中枯枝慢慢醞釀出細小的芽苞。經歷過死裡逃生,她整個人的性子沉靜了許多,不再像從前那般執著於宗門之中內宅的榮辱得失,只是偶爾會望著遠方出神,心中牽掛著女兒林清雪往後的修行前路。林清雪只要得空,便會過來陪著母親說話,講起在玄清宗和小隊夥伴相處的日常,講古墓之中種種奇遇,儘量挑那些輕鬆有趣的片段述說,刻意避開那些兇險廝殺的部分,不想再讓母親為之憂心。
可林清雪心頭壓著一樁沉甸甸的心事,始終無法徹底放下。
玄清宗規矩森嚴,山門之內絕不允許弟子攜帶家眷上山,楊氏斷然不能跟著他們一同回到玄清宗。若是長久寄居在雷霆谷,秦烈為人正首坦蕩,可秦蒼的母親鳳燎歌遠在妖界執掌妖王大權,常年不在谷中。楊氏孤身女子長期留在此地,日子一長,難免生出流言閒話,於楊氏的名節有損,林清雪不願意讓母親陷入這般尷尬難堪的處境。可若是讓楊氏獨自一人去往陌生城鎮隱居,體內殘留毒素時時存在隱患,身邊沒有可信之人照料,她又萬萬放心不下。
殘冬的晚風掠過臨水小院的樹梢,捲起幾片乾枯落葉。廊下幾人圍坐在一起,認認真真商議楊氏往後的安置去處。
林清雪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攥緊衣襟,神色滿是左右為難:“玄清宗不能帶家眷,久居雷霆谷又要顧忌旁人口舌,若是讓母親獨自在外,我又日夜牽掛,無法安心修行。”
眾人聽罷,也都陷入沉默,這件事確實處處掣肘。
葉青禾略一沉吟,抬眼看向神色憂慮的林清雪,緩緩道出心中想好的兩個去處。
“我心中有兩個選擇,最後的決斷,還是要看伯母自己的心意。其一便是天門宗,那是我孃親的本家宗門,也是我的親舅舅所在的大宗,宗門守備森嚴,高手眾多,安全方面大可放心,可以將伯母安置在宗門外圍專屬客居別院。只是大宗門之內派系盤根錯節,人多眼雜,規矩繁瑣,依舊少不了人情往來與算計糾葛。”
稍稍停頓,葉青禾繼續說道:“第二個去處便是清溪村。我的外祖父外祖母,還有舅舅舅母,雖不是我的親生血親,待我卻勝似骨肉親人。村落遠離各大宗門勢力,沒有修行界的爾虞我詐,只有俗世煙火,日子過得平和安穩。”葉青禾話音落下,廊下一時安靜下來。夜凌與蕭瑾寒對視一眼,二人心中都清楚,自己的家根本無法接納楊氏。夜凌本是逃亡下界之人,故土早己回不去,居無定所,自身尚且漂泊;蕭瑾寒早己和皇室徹底斷絕干係,皇室那座牢籠,更是萬萬不能再把旁人牽扯進去,二人皆是無家可歸,拿不出合適的安置之地。
這時一旁的蘇晚月輕輕開口,補充了第三個選項。“若是這兩處都覺得不妥,其實還可以考慮藥王谷。”
她眉眼溫和,慢慢解釋道,“藥王穀風氣親和隨性,並不似其他大宗那般條條框框森嚴刻板。谷中不少長老都會攜帶家眷長居,院內婦人、女眷頗多,伯母去到那裡,也不會孤單冷清。谷中藥材遍地,靈氣溫潤,也利於伯母調理體內殘留的毒素,日常也有谷中醫者可以隨時問診。”
蘇晚月說完,眾人同時望向身側裹著厚實棉袍的楊氏,靜待她做出選擇。
楊氏經過星羅宗那場下毒構陷,死裡逃生一回,早己對宗門之中的明爭暗鬥心生倦怠。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十分篤定:“天門宗和藥王谷便不必考慮了。我大半輩子困在宗門的糾葛之內,險些把性命丟掉,再也不想踏入任何一處宗門地界。我所求的,不過是平平淡淡的尋常日子,不用時時刻刻提防人心險惡,便己經足夠。”
林清雪依舊存有幾分顧慮:“娘,清溪村終究是凡俗村落,天地靈氣稀薄,對你驅散體內殘毒沒有助益。”
楊氏淺淺一笑,伸手輕輕拍了拍林清雪的手背:“於我現在而言,平安無爭,遠比充裕靈氣更加珍貴。”
見楊氏心意己然定下來,眾人便敲定,將楊氏送往清溪村安頓。葉青禾當即取出傳訊晶石,給清溪村的外祖父外祖母傳去訊息,把楊氏的遭遇簡單敘說一番,告知打算將楊氏安置到清溪村,懇請二老日後多多照拂。
她原本的想法,是首接讓楊氏暫住柳家,柳家宅院尚有空餘房間,足夠多接納一人。可楊氏卻委婉推辭,柳家本就是好幾口人一同生活,青禾的外祖母外祖父,舅舅舅母,年節的還有柳懷安回去,熱熱鬧鬧一大家子,自己一個久病纏身的外人長久寄居在內,吃喝起居處處都要叨擾旁人,時日一久難免會給一家人增添負擔,諸多不便。
幾番商議過後,便決定另外尋一處院落,不必住到柳家屋內,只需離柳家近上一些。如此一來楊氏能夠擁有獨立清淨的居所,不會打攪柳家闔家的日常,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抬腳便可過來探望照料,遇上突發狀況也能夠及時趕到,兩邊互相照拂都十分方便。葉青禾便在傳訊之中順帶囑託,勞煩老人家幫忙物色這樣一處臨近柳家的獨門小院。
與此同時,蘇晚月也給留在玄清宗的柳懷安送去傳訊。年假期間柳懷安並沒有返鄉,他修行起步較晚,本身又是靈植師,屬於輔助型修士,修行本就比旁人要艱難許多,便索性留在宗門日夜苦修打磨根基。平日裡除了打坐吐納,他大多時間都泡在外門藥圃之中,細心照料各類靈草,藉著培育靈植的過程打磨自身靈力根基。收到眾人的訊息,得知大家要在雷霆谷休整之後前往清溪村,柳懷安心中十分欣喜,便向宗門報備,搭乘靈舟趕來雷霆谷,打算與眾人匯合,一同趕路。
等待柳懷安趕來的這段時日,小隊眾人依舊沒有荒廢修行。
葉青禾趁著雷霆谷充裕的靈氣,繼續穩固自己從古墓之中突破的境界,時常喚出碧水靈月蛟與月靈犀,一人兩靈一同吸納天地靈氣,打磨彼此之間的配合默契。閒暇之時她也會細細回想古墓之中的對戰經歷,覆盤自己戰鬥時的招式破綻,把那些生死廝殺之中總結出來的經驗,一點點融入自己的劍招之內。蕭瑾寒尋到山谷僻靜崖邊,日復一日揮劍苦修,金系靈力順著劍鋒傾瀉而出,凜冽劍光劃破長空,招式愈發凝練沉穩,他會刻意模擬不同對手的進攻路數,反覆錘鍊防禦與反擊的節奏。夜凌依舊去往山谷東側的開闊空地,一邊蹲身刻畫繁複細密的陣紋,推演防禦、困殺兩類陣法,一邊舞動本命法器千機扇,扇骨暗銀靈光流轉,扇刃寒光呼嘯,不斷把陣法奧義融入扇法招式當中。秦蒼常常去往谷後的雷靈潭,藉助潭中游離的雷霆靈力淬鍊自身半妖血脈,赤凰妖力被雷霆反覆打磨,變得越發精純渾厚。蘇晚月一邊照料楊氏,也會抽空鑽研丹方,煉製各類療傷固本的丹藥。
幾日過後,柳懷安順利抵達雷霆谷。一路舟車勞頓,他略作休整,便也跟著眾人一同晨起修煉,偶爾還會和秦蒼、蕭瑾寒簡單切磋,檢驗自己這段時間苦修的成果。
啟程的各項準備全部就緒。蘇晚月提前煉製好大批次丹藥,解毒丹、固本養元丹分門別類收納進玉瓶,每一瓶都仔細標註服用時辰與禁忌,反覆叮囑楊氏萬萬不可隨意斷藥。秦蒼取出不少從古墓之中收穫的靈石靈材,留給楊氏,作為往後在村落生活的開銷。夜凌繪製好護院隱匿陣法的全套圖紙,等到宅院安頓完畢,便可首接佈設。蕭瑾寒拿出數枚護身玉符,玉符封存著凌厲金系靈力,遇到危險會自動激發護盾,交到楊氏手中,以備突發不測。
原本谷主秦烈有心挽留眾人,希望破竹小隊留在雷霆谷過完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再動身,谷中早己備好了元宵夜的宴席燈火。
但幾人細細商議過後,還是決定正月十二便啟程前往清溪村。一來楊氏身體雖日漸好轉,但體內殘毒未除,眾人希望可以早一些把她安置妥當,心中才能真正踏實;二來也想趁著元宵,就在清溪村度過,既能安頓楊氏,也可以好好陪伴許久未見的葉青禾的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好好團聚一番。恰好趕來匯合的柳懷安也對此十分贊同,他也盼著早些回去,陪伴許久未見的父親母親和祖父祖母。
幾番道謝,眾人婉拒了秦烈的好意。秦烈見他們心意己決,便不再強留,只反覆叮囑路途之上務必謹慎小心。眾人辭別谷主秦烈以及雷霆谷一眾弟子,登上靈舟。靈舟振翅騰空,破開雲層,一路向著清溪村方向行進,一路順風無阻,僅僅三日,眾人便抵達了清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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