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鬼哭
玄衣面具男不顧被烈鬼纏身，繼續冷靜地講著塵封的往事。
“隆治三年，靖王長子湣王出生。那年，靖王傳書給你父親征南將軍，將尚在幼年的你召進宮來，說是讓你同王子們一同長大， 實則是將你作為人質，以防你父親謀反。如此你便和湣王飲食起居一處，擊劍共舞一處，情同手足。是不是？”
“當時內憂外患，鄰國窺伺已久，靖王在出巡途中遭鄰國刺殺暴斃。湣王匆忙繼位，位置還沒坐穩，鄰國就舉兵來犯，兵圍數城，你自請出戰，親領奇兵反溯景河而上，連敗敵於熹谷、綿山、邛都。是不是？”
“三場戰役的攻略我少時都已研讀，欽佩之至。連擊三縣，是不得不為。你是意圖在鄰國要道牢牢打下一枚釘子，以阻其三軍之勢，令敵不得不回戈來救，如此才能解本國之困。你出師前曾與湣王約定，三月敵軍必退，可盡遣主力追殲，前後呼應，既可收此前失地，又可解你邛都孤懸。是不是？”
“然而，你的王未守信諾。你孤軍深入，在邛都苦苦支撐，守到剩下最後一粒米，最後一滴水，你等了六個月，六個月，都沒能等到援軍。”聽到此處，殭屍慢了下來。 ”
“邛都破後，你寧死不降，死前仍面向魏都而跪。 數千士兵被俘活活埋葬，夜半哀嚎不絕於耳。 敵人把你的頭顱高懸城樓， 你的陛下沒能為你收屍。”
腐肉生生停在他的外袍上，枯發再深一分，說話者就會被刺瞎雙目，全身絞碎而亡。
“ 你眼見山河被犯，百姓被戮，不報仇死不瞑目。數月後，你借古神犼的一縷元神還魂，但你無從得知發生在魏都的事。你走後，湣王為乞和的大臣領主們所挾持，他們罷兵不前，謊稱你已兵敗，阻斷你與湣王的通訊。而被他們所把持的魏國，則割地求和，一退再退，退無可退， 湣王只能盡遣百姓、自斷後路、開渠灌城，魏都立刻變成深淵死城。”
“不可能引頸就戮，就守著城一同滅亡。”
面具男不徐不疾凝視這尊頭顱：“停下吧，將軍。不是湣王不來接你回家，是他也沒有家了。”說罷，那具頭顱不可置信的劇烈晃動。
“他留下這卷犀簡，大概說這是同你少年獵得，一直沒想好刻個什麼。臨走前刻好了，你自己看吧。”玄衣面具男將簡扔向空中攤開。
“如能放下執念，入土為安才是將之大福。”面具男寬慰道。
腐肉連同碎髮捲起犀簡，在摸索著上面的古篆文，只見殭屍將軍頭顱大動，瞬間堙滅。枯發如松針散落一地，陣法外邊的陰兵盡數炸裂化作了黑灰。
犀簡落地，面具男緩緩走過去撿起來，上面刻著：
少年獵西山，煮鼎同爾炊。
時移風霜迫，王事易衰頹。
飛將不顧身，千騎突重圍。
寧為淵底鬼，不作囚徒歸。
——吾於黃泉之下待汝，再續手足之義。
接著地底發出沈厚的悶響， 這具等待百年的孤魂，終於留下震慟的回聲。
殺孽太重之人，來去皆是地動山搖。虞月被劇烈晃動的竹林葉子掃出了劃痕，手臂像是給貓抓的一片紅。
面具男讓她喚醒明月珠，難道明月珠是活物？剛這樣想， 袖中的明月珠突然亮起，化作一條小蛇，正突破重圍奔向北方。
天，居然真的是活物。她原本以為這顆珠子是“蛇的報恩”，不知給她銜來的是哪位姑娘的首飾，萬萬沒想到這蛇居然就是明月珠本身。
“你可真是寶貝！”虞月跟著它七繞八繞，終於看到了一個出口，心想難怪有人要抓你。
行了幾里路，虞月精疲力竭，看到一間破廟，便杵著一截細竹竿進去歇腳。小蛇又順著她裙角鑽入玲瓏環中，變成明月珠。
庭中有一口井，她打來水擦拭乾淨，生了火，坐在墩上，想起那個玄衣男子。不知道他現在怎樣？那麼大一群鬼兵，他應付的過來嗎？會不會已經？可惜虞月根本沒法聯絡到外界，精疲力竭一步也挪不動了。
另一口井內，葛清霜同樣擔憂著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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