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眼枯
幾人逃出東澤，阮楓便讓虞月去鎮南將軍大營找葛清霜他們一同回西岷，自己戴罪之人，不便再見鎮南將軍，料理了事務便會去西岷找她。但虞月堅決不肯走，她說阮楓身上受了傷，需要人醫治和照顧，又說自己是福星，要用自己的金光碟機散他的黴運，好說歹說才說動了阮楓。阮楓知道虞月倔強，他也有私心，就同意了。
阮楓讓顧霆將亓官蕊獲得的城防圖先送去鎮南將軍大營，約定在甘棠驛碰面一起回大都請罪。
亓官蕊則仍留在東澤境內，給齊軍傳遞訊息。她自己身份暴露，已回不了袈茄宮，但在東澤幾年，好不容易建起的情報網不能沒有中樞，她拿定主意，易容後換個身份，在東澤繼續潛伏。
阮楓虞月兩人駕車馬到甘棠驛歇腳，兩人在一家酒樓裡坐下，要了些酒菜，阮楓沒有胃口，閒看著周遭。他看見管事的人格外殷勤，時不時看向他們，似乎有點鬼鬼祟祟，低聲提醒虞月小心。一會店內小兒和店家都走出了酒樓，突然鎖上大門，阮楓心道不妙，拉起虞月便往牆腳走。
忽然間窗外弓弦作響，冷箭齊發，箭頭紛紛穿過窗戶，直射向兩人吃飯的桌子，桌椅瞬間插滿了箭羽。
只聽見門外大喊：“獲阮楓的人頭者，賞地百畝！”說著又聽見一陣衝殺，兵器砍在門窗上的聲音。
兩人吃了一驚，判斷不出來人究竟是誰，只知道窗外人數眾多，以現在這個樣子，根本無法與來人硬拼，他們劈開後窗，見後面不遠就是山林，往山上奔去。
他們一路打一路逃入山中，虞月憑藉在山裡採藥的經驗，利用自己對山地的熟悉和出色的箭法，和阮楓配合神出鬼沒地逐個射殺了頭先幾個追兵，剩下的人眼見天色漸暗，不敢再追。兩人知道山下暫不能走了，只好硬著頭皮走山路繞開大道。
初春的山林依然嚴寒，草木雕零，山溪冰封，野獸冬眠未醒，只剩光禿禿的樹杈，連只鳥兒都不見。兩人帶的乾糧不多，虞月便充分發揮本領，見著野兔、山雞什麼都打來烤了，吃得又香又愧疚。
好在一路沒再出什麼危險，只是偶爾還要跟山中野獸鬥智鬥勇。但到了晚間，他們只能找容身的山洞，最讓虞月不自在的是——還要跟阮楓合蓋一件皮裘！按奶奶說法，虞月睡覺向來沒睡相，總是搶被子，踢被子，腿要壓著點什麼才自在。為了不碰到阮楓傷口，虞月總是睡不踏實，每天眼下烏青，不困到眼皮打架絕不睡下。有天阮楓抱柴回來看她坐在那模作樣生火，頭卻不住地點，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他暗笑沒拆穿，只等她撐不住睡去，再悄悄抱回來蓋好。
她睡深了就好一些，努力找熱源，不自覺鑽到他懷裡，很是安靜乖巧。阮楓喜歡在火光映襯下，一點一點用眼睛勾勒她的輪廓，再三確認她熟睡了，小心湊過去努力看清她火光照耀下，臉頰邊幾乎透明的絨毛。數日下來，反而阮楓顯得憔悴疲倦。
從東澤逃出來的時候，阮楓就漸漸感覺視物有些模糊，帶傷行了這麼多天路，四肢百骸都有些刺痛，病況加重了。他眼瞧著白茫茫的雪地，眼前的景物從四道重影，漸漸變成無色的光點，最終一片空白。
虞月走上前來，阮楓呆立著，她伸手去晃晃，緊張道：“你怎麼了？”
“沒事，眼睛不太舒服。”阮楓坐下來調理內息，並安慰他們說是暫時的，虞月緊張地上來檢查了半天，也沒發現有任何異常。
虞月：“沒準是雪盲症，這幾天飢寒疲憊，你的傷又沒好全，容易生病是正常的，別急別急，興許過陣子就好了。”虞月嘴上這樣說，卻知道雪盲症可大可小，如果治不好，阮楓可能真的再也無法視物。不能盲目前行，她得先照顧下阮楓，徹底檢查他的傷勢。
可是阮楓很快就真的看不見了！
黑暗之手無形將他捆綁，他把最壞的情境都設想到了，死在戰場、死在朝堂、死在他人設計，都是極有可能的，卻沒料到他躲得過刀劍，忍得了重刑，卻莫名其妙地失明瞭。他若成了瞎子，再也上不了戰場殺敵，他的一身本領，終將傷其無用。
阮楓強韌的意志力讓他快速適應了黑暗，纏上綁眼布條，伐了幾顆粗壯的樹，與虞月搭建了粗糙的木屋。原本兩人計劃好，十五日內要翻越三座大山，繞山返回大都，但現在只能先暫時停下來養傷。
虞月要打獵，又要伐樹，累得腳不沾地。可是一連三天，她只打到一隻雪兔，兩隻山雞，還上樹掏窩，給大鳥啄得滿林子跑。阮楓看她這樣辛苦，回來還要講笑話逗他開心，便更不是滋味，決心振作起來。
深冬無藥，虞月只好不斷透過針灸四白、合谷、內關等穴位來為他治療，同時將增強睡眠的藥，碾成磨，騙他喝，讓他能夠多休息、少憂思。
一連好幾天阮楓情緒萎靡，虞月想盡辦法幫他治療卻一點起色也沒有。阮楓看不見了，他們被困在這一方囹圄，等山窮水盡。虞月不願想，她不斷給他畫餅，因為她自己也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們一定要走出來。
他在心中默背父親教授他的心訣，將招式在內息中演化。以前他是不看重心決的，見性無堅不摧，並不需要許多心法輔佐，更需要一次次的練習，磨合到人劍合一。
他本著調理經絡的心思，卻發現了以前不曾留意過的心法妙處，見性既為靈兵，便要以氣相御，失去了視覺，他反而能更將自己心靈與見性融而為一。他以氣為媒，原先對御劍術不得門道的地方彷彿突然間都窺測到了法門，他試了試劍招，甚至可以感到周身縈繞著一種可將招數化為無形的強大劍氣。
錦衣玉食貴氣得起，深淵巨谷也跌落得起，前途既已難料，便摔出去搏一個身輕似燕，他不應該這樣被打倒。
但虞月知道，阮楓其實一刻也不曾從萬餘亡魂的冤憤中走出來。
兵戈之間，生命無常，軍人生來便是在戰火與鮮血中長大的荊棘野草。但這次不同，阮楓本不願發起戰爭，快速拿下東澤城，沒有枉顧生靈濫殺無辜，也沒有算錯形勢輕舉妄動，然而誰知會冒出來一個陸颺，雪上加霜的是援軍竟也踟躕觀望。
服了安睡粉的阮楓常常練著內息，幾股氣力在體內搏鬥，還無處拆解就灰飛湮滅，他栽倒昏睡過去。這樣下去不行，得想辦法制止虞月給自己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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