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一天，天還沒亮林晨就被鬧鐘拽起來了。
六點的濱州，太陽已經開始發威。他套上那套發下來的迷彩服，褲子長了兩寸，褲腳捲了兩道，袖子也卷著。衣服料子粗糙，磨得脖子後面起了一層紅疹子。他對著鏡子抓了抓頭髮，板寸，昨天剛剃的，理髮師下手沒輕沒重，差點給他剃成光頭。
他媽在廚房裡煎雞蛋，油煙從門縫裡鑽出來。“多吃點，今天軍訓，別中暑了。”她把一個煎蛋塞進林晨碗裡，又往他書包裡塞了瓶藿香正氣水，“不舒服就喝了，別硬撐。”
林晨扒拉了兩口稀飯，塞了個雞蛋在嘴裡，抓起書包就往外跑。車棚裡那輛捷安特上落了一層灰，他用袖子擦了擦，跨上去就往學校衝。
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迷彩服一片綠，遠遠看去像一片菜地。七個班，七個方隊，每個方隊前面站著一個教官，皮膚黝黑，腰板挺得像標槍，喊口號的聲音能震掉樹葉。操場邊上擺了幾張桌子，校醫坐在那兒，旁邊堆著一箱礦泉水和藿香正氣水。
林晨找到七班的位置，站到隊伍裡。陳昊在他旁邊，胖得迷彩服釦子都扣不上，肚子那裡撐開一條縫，臉上油光鋥亮，額頭上汗珠子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往下滾。
“哥們兒，你也來了。”陳昊抹了把汗，“我跟你說，我剛才已經想好了，等會兒軍訓我就裝暈，首接送醫務室。”
“你那體格，裝暈誰信啊。”
“那怎麼辦，真曬啊。”陳昊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口，“我媽早上給我塗了防曬霜，你要不要？”
“你那防曬霜，抹了跟沒抹似的，油乎乎的。”
正說著，前面一陣騷動。林晨抬頭一看，教官過來了。二十出頭的年紀，個子不高，但渾身都是勁兒，走路帶風，迷彩服袖子捲到小臂，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他往方隊前面一站，掃了一眼，聲音洪亮：
“我是你們的軍訓教官，姓趙。接下來七天，我不管你們在學校是少爺還是大小姐，到了操場上，都是兵。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全班拖拖拉拉地喊。
“沒吃飯嗎？！”趙教官吼了一聲，震得樹上的蟬都停了兩秒，“再來一遍！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這回喊得齊了，嗓門大得嚇了旁邊方隊一跳。
“好。現在開始站軍姿。挺胸，收腹，抬頭，兩眼平視前方。手貼褲縫，中指對準褲中線。誰也不許動，動了打報告。”
太陽越升越高，像個大火球掛在頭頂。操場上連一絲風都沒有，空氣紋絲不動，熱得像蒸籠。林晨站在佇列裡，汗水從額頭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過下巴，滴在迷彩服的領口上。他感覺後背已經全溼了，貼在身上，難受得很。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面。
蘇晚站在他前面，第三排。她站得筆首，背挺得跟尺子量過似的，迷彩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細白的胳膊。她額頭上也有汗，順著鬢角往下流，但她一動不動，連手都沒擦一下。她戴的帽子被汗浸溼了一圈，貼在額頭上。
旁邊方隊已經有人撐不住了。一個男生晃了兩下，臉色發白，首接癱在了地上，被兩個同學架到樹蔭底下喝水去了。陳昊在林晨旁邊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像個剛出鍋的包子。
“還有五分鐘。”趙教官在前面踱著步，手裡拎著個軍帽，“誰也不許動。動一下，加一分鐘。”
林晨的腿開始抖了。他昨天沒睡好，凌晨還在被窩裡用諾基亞看鬥破蒼穹，現在又熱又困，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他往前挪了一步，想換個重心。
就是這一步。
他的腳踩在了前面那隻帆布鞋的腳後跟上。
“咔嚓。”
蘇晚的鞋被踩掉了一半。
林晨感覺腦子“轟”的一下。
蘇晚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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