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家解成這身子骨……總結來說就是虛和堵全佔了。”
李懷水把剛才寫的三組藥又過了一遍,把治法和用藥思路用更直白的話給閻埠貴捋清楚:“所以這方子裡的柴胡和香附各三錢,是負責把他心裡那股憋了十幾年的憋屈氣給散出去的,白芍用五錢,能柔肝,讓他那根緊繃了十幾年的神經鬆弛下來,但光疏通不行……管道通了沒原料還是白搭,所以熟地黃、山茱萸和菟絲子,各用五錢、四錢、五錢,就是給他這個腎加料補底的,枸杞子再幫一把……考慮到他胃也不好,特意加了炒白朮三錢、茯苓五錢,健脾和胃,讓他把這苦藥湯子喝下去能吸收,不至於傷了脾胃,炙甘草最後調和諸藥……把各路藥力擰成一股繩,勁兒往一處使。”
閻埠貴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像是在默記,李懷水把方子講得這麼條理分明正合他的思維習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把三組藥的配伍邏輯又默唸了一遍,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表示記下了。
“每次抓三副藥,拿回家用砂鍋熬……記住,必須用砂鍋,不能用鐵鍋,鐵鍋會影響藥效。”李懷水接著把服法和熬藥的要點也交代了一遍,每說一項閻埠貴就點一下頭:“加水沒過藥材兩指,大火燒開後轉文火慢熬四十分鐘,倒出藥汁後再加水熬第二遍,兩次藥汁混合均勻,每日一劑,分早晚兩次,飯後半小時溫服,一副藥熬兩遍喝一天,三副藥喝三天,喝完了再去抓,別一次抓太多堆在家裡……藥材受潮發黴就不能用了。”
閻埠貴聽完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得又急又鄭重。
他把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然後雙手合在一起朝李懷水拱了拱,動作幅度不大但每個關節都透著認真:“太感謝您了李醫生……我這、我這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些年為解成這事兒,偏方也試了,觀音也拜了,什麼法子都想了就是不見效……今天您這一看,把脈一號就號出來了……連方子都開得明明白白的。”
他頓了頓,把中山裝胸口內側口袋又按了一下確認藥方還在,然後抬起眼來看著李懷水,語氣格外認真:“只要這法子能成……我閻埠貴必有重謝!”
李懷水擺了擺手,把桌上攤開的作業本合上推到一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
他看閻埠貴那副又激動又鄭重的樣子,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您快去吧,解成還在外頭等著呢……他這個毛病,越早調理越好,您就別在這兒跟我客氣了。”
閻埠貴又朝李懷水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才轉身開門出去。
他把門推開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剛才在屋裡那股子激動和希望攪在一起的複雜表情,步子邁得比平時大了半寸。
屋外,中院老槐樹底下。
閻解成和於莉一左一右站在月亮門兩邊,誰也沒說話,誰也沒看誰。
閻解成背靠著牆,雙手抄在袖子裡,臉上是一種混合了懷疑、不甘、委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的複雜表情。
剛才在屋裡被何雨水臊完臉、被李懷水號完脈、被他爸踢了兩腳之後,他一個人在槐樹底下站了好一陣,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他不想承認李懷水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他才四十二歲,吃了十幾年的羊蛋鹿鞭韭菜籽,喝了不知道多少盅鹿鞭酒,怎麼能是腎精虧虛?怎麼能是陽痿精少?
可人家號脈號出來的,症狀說得明明白白……一碰著就軟,一軟就要吐,既沒品又沒量……不是瞎蒙能蒙出來的。
那些症狀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只是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有一個外人用這麼直白的話把它說出來。
他在心裡反覆掂量著李懷水那個“工廠原料不足加上運輸管道被堵”的比喻,覺得這比方雖然聽著彆扭但好像確實有點道理……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些年受的罪有點冤……要早知道是堵了管道,他就不吃那麼多騷氣哄哄的羊蛋了。
於莉站在月亮門另一邊,面朝著中院老槐樹的方向,雙手抄在袖子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剛才在屋裡聽到李懷水說“她能生”的時候心跳快得像是被人在胸口擂了一錘……十幾年了,十幾年裡她喝了不知道多少碗送子湯,拜了不知道多少回送子觀音,被院裡婦女們用那種“她就是生不出來”的目光打量了不知道多少回。
每次二大媽三大媽在槐樹底下聊起誰家又添了孫子她都低著頭走過去假裝沒聽見。
今天終於有人告訴她,你沒毛病,你能生。
可她還沒來得及在“我能生”這三個字上多高興一會兒,就想到了問題的關鍵,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問題不在自己身上,男就在閻解成身上。
他這毛病能治嗎?要是能治,得治多久?要是不能治……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壓了又壓,不敢往下想。
她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那棵比她進這個院子的年頭長得多的老樹,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她已經三十好幾了,在這個院裡從年輕媳婦熬到了中年婦女,把最好的十幾年都熬在了喝送子湯和等送子觀音顯靈上……如今終於知道自己沒毛病,可那塊石頭還沒從身上搬走……只是從我不能生換成了他不能生……石頭換了個位置,重量還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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