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近黃昏,原本一直安安靜靜躺在榻上昏睡的小姑娘,忽然開始發燒,滿臉通紅,渾身滾燙。鼻翼翕動著,喘氣都困難。
雲霧斂過來行了一次針,又開了一副方子,讓現煎了喂下去。
然她現在卻是喝什麼吐什麼,明明意識還昏迷著,偏卻閉著眼吐了一身,連先前喂下去的解藥也要嘔出來。好不容易把吐止住了,卻還沒了事,整個人躺在榻上一勁兒抖,跟篩糠似的,黃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汩汩而下,同外頭的傾盆大雨一般無二。
封太醫行醫多年,還從沒見過這樣出汗的病人,嚇得肝兒都碎了,“這是一隻腳已經邁進鬼門關,能不能挺過來,全靠這一下了!”
“知道還不過來幫忙!”
雲霧斂錯著牙花大聲喝道,手上也沒停下,不停從針包裡取針下針。光潔如玉的額頭汗如雨下,碎髮全粘在臉頰,不比元曦好到哪兒去。
這樣的情形,他也是頭一回見,心懸在嗓子眼兒,渾然沒個著落。
這一通折騰下來,就到了後半夜。雨勢未減,穹頂似裹了塊墨布,黑得密不透風。人走在廊下,胸口都堵得慌,喘不上來氣。
銅雀臺更是一片風雨飄搖。
聽說小姑娘命懸一線,衛暘丟了碗筷便直衝進來,隔著一道雲母屏風,寸步不離地守著。裡頭的每一絲聲響,都能在他心底激起一陣驚濤駭浪。
封太醫和雲霧斂的對話,他自然也聽見了,雙腿倏然就沒了力氣,視野也跟著陷入黑暗。若不是有屏風做依靠,他只怕當眾便要倒下。
宮燈在暴雨中掙扎,光影搖曳不定。
無數人影在屏風上往來,像一幕幕皮影戲,演出了一種無力迴天的淒涼。
他恍惚想起了母后難產而亡那年,蓋著白布被人抬回來,窗戶紙上也是這樣人影不斷。
彼時他才三歲,很多記憶都是模糊的,唯有那一幕,像是鑿子深深刻在他腦海中一般,片刻都不曾消淡過。
就連當時,母后的手因顛簸而從白布底下滑落,鮮血順著她慘白的指尖滴落的痕跡,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生命一點一滴從指縫間溜走,他至親至愛的人明明就躺在他面前,卻再也不會睜開眼。他什麼也做不了,十八年前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不管他如何攪弄風雲,命運的恐慌和無力總是不斷在他面前迴圈往覆。原以為母親和妹妹都走了,紅塵之中早已沒有什麼能牽絆他。
可是她來了。
短暫地陪伴了他一會兒,讓他才剛剛品嚐到一點紅塵中的歡樂,就又要離去。他都還沒來得及好好跟她解釋一回,也還沒正式娶她為妻,老天爺就這麼狠心把她帶走了。
比從一開始就未曾擁有過,還殘忍得多!
早知會有這麼一天,當初她說要離開,他就該答應。如此,她就不會受這樣的苦,即便不在自己身邊,只要知道她還好好地活在人世間的某一處,他就已經很知足。
刻骨的悲愴毫不徵兆地扼住他咽喉,再略微用點力氣,便會要了他的命。
身旁似有人在哭,勸他要以大局為重,千萬保重身體。
他覺得很可笑,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便是保全了大局,又有什麼意趣?
在生死麵前,世間的一切,哪怕是那個至尊之位,都顯得那麼渺小。他無處哀告,也無處訴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銅雀臺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的奉先門。
大雨如注,整個世界都在水中模糊了輪廓。
賀延年打著傘在後頭追,哭嚎聲叫雨聲吞沒。
他都聽不見了,只在雨幕中,一步一叩首地拜行向奉先殿。雨水順著髮絲滑入嘴角,比眼淚還鹹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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