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意濃夢 意興漸濃，
臨近過年, 霍文淵讓霍望春父子陪著去了一趟陵園。
陵園在半山腰上，海風從遠處漫過來，灌進衣領, 稱不上刺骨，卻帶著幾分空曠的涼意。
霍文淵拄著手杖，在兩塊並排的墓碑前站了很久，什麼都沒說, 微微佝僂著背，把其中一塊墓碑上的灰擦了又擦。
他娶過兩房太太, 但都命薄。
霍望春站在父親身後半步, 垂著眼，面上是慣常的恭謹與沉默。可他的心裡，比這山上的風更冷。
他比誰都清楚, 霍望明若是健全，老爺子眼裡根本不會有旁人。
霍望明的母親, 名義上是霍文淵的第二任太太，實則還有一層不能見光的身份——霍文淵同父異母的妹妹。
這段畸緣生下的孩子, 自出生起便比尋常孩子遲緩。
霍望明和霍易敬一般大, 叔侄兩人小時候就在一起蹣跚學步。直到後來霍易敬開始上小學，就連小了幾歲的霍凜都走路說話了, 霍望明仍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反覆擺弄同一件玩具, 會毫無預兆地尖叫、撞牆、打人, 許久都安撫不下來。
傭人的閒言碎語便像牆縫裡的野草，怎麼也除不盡。霍文淵索性將人送去了美國，對外只說，小兒子身體不好, 需要靜養。
後來，這套說辭也慢慢換了，說小兒子在美國念醫學博士。為了讓這句話更像真的，他又收購了一傢俬立醫院，上下打點好關係，將霍望明長期安置在那裡。
遺產分配，霍文淵老早就擬好了。孫輩之中，他看好霍易敬和霍凜，一個狠得下心，一個穩得住局，本是最理想的制衡。可一個家族要綿延下去，繼承人只能有一個，兩虎相爭必是禍端，他深知這個道理。所以他擇了霍易敬，手段凌厲，能鎮得住場，霍凜，心腸太軟。
去年，霍望明病情失控，在病區侵犯了一名年輕女醫師。醫院第一時間控制了現場，卻還是遲了一步。女醫師身心遭受重創，當晚從住院部頂樓一躍而下，搶救無效。
醫院是霍家的，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一時間便有人打電話到港城。老爺子親自去了一趟美國，給了一筆賠償。可那女醫師的家人沒有接，只要麼道。
公道，是霍文淵最給不起的東西。他不能讓霍望明的身份曝光，更不能讓外界知道霍家藏了幾十年的秘密。於是，他讓霍易敬飛去美國，接手善後。
霍文淵說山上風大，提前下了山，留他們父子倆在山上說是和母親、和奶奶說說話。
霍易敬對這兩個奶奶可以說是毫無印象，但從小到大，長輩的隻言片語和老傭人偶爾說漏嘴的閒話裡，他也能猜出一二來。
晚上，家宴依舊設在半山邸。
席間，最熱鬧的依舊是霍彥俊和霍彥雪兄妹，兩人拌嘴逗趣，霍宛宛偶爾插幾句話，笑聲陣陣。
鄭齊修坐在霍安瀾旁邊，臉上是壓不住的愁容，筷子動了幾下便擱下了，端著酒杯發呆。霍安瀾扯了幾次他的衣袖，他才勉強扯出幾聲笑。
對面的霍望景放下酒杯，嗤笑了一聲：“我們的鄭大畫家最近是有什麼壓力嗎？怎麼愁眉苦臉的。”
都道是上門女婿不好當。鄭齊修不是上門女婿，但也差不多了，要是當年沒有霍家，他那些爛賭債，手指都不知道還剩下幾根。
霍安瀾心裡也惱火丈夫這股子窩囊氣，在自家人面前連個笑臉都撐不住，實在是上不了檯面。但夫婦一體，落了鄭齊修的面子就是落她自己的面子。
她放下筷子，替他打圓場：“國外有個收藏家出了高價買畫，時間上催得急了些，齊修最近有些沒頭緒，滿腦子都是畫，吃飯都走神。”
霍望景說：“沒事。有時候多去牌桌上摸幾把，就有靈感了。”
這話一落，席間安靜了一瞬。
鄭齊修的臉白了白，手裡那雙正準備重新拿起來的筷子沒拿穩，輕輕磕在了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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