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學員在趙學員身後的裝置堆旁邊蹲了將近十分鐘，手指在監聽臺上快速切換著頻段和編碼方式。她先把已經被對方反追蹤定位的訊號源標記為“受損節點”，偽造了一組裝置過載熔斷的假資料包回傳給對方的監控系統。螢幕上代表被定位訊號的光點閃了幾下紅色然後熄滅，替換成了一個靜止的、標註著“硬體損毀”的灰色標記。然後她切換到備用頻段，用一套加密層級更高的協議重新建立了和韓教官、鹿野之間的通訊鏈路。整個過程不到八分鐘。
“訊號偽裝完成。對方監控系統應該暫時認為這個位置已經失去監聽能力了。”林學員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比之前穩了一些，“備用通道已建立，加密等級提升了兩檔。你們可以繼續推進，我這邊會持續更新對方巡邏節點的變動。”
她說完之後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裝置箱旁邊的趙學員。他的左臂傷口還在滲血，肋部的呼吸淺而急促，嘴角的擦傷已經凝了暗紅色的痂。林學員從自己的裝備包裡翻出急救包，蹲到他旁邊，用消毒棉按住他左臂上裂開的傷口。趙學員嘶了一聲但沒有縮手，偏著頭看著她在自己手臂上纏紗布的動作，嘴唇動了動，聲音低而幹：“監聽臺……沒壞吧。”
“沒壞。”林學員把紗布纏緊打了個結，“訊號偽裝做好了。他們以為這邊廢了。”
趙學員點了點頭，靠在裝置箱上閉了一會兒眼。他的右手還攥著那根鐵管，手指關節泛白。
通訊器那頭，韓教官聽完林學員的彙報之後停了兩拍。她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鹿野。鹿野站在礦道拐角處，白短髮的尾梢垂在肩側，藍眸看著前方通道深處的暗光。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活動著，指節一張一合，沒有出聲，但那種“等待”的姿態已經壓得很明顯了。
韓教官把通訊器收回口袋裡，看著鹿野的側臉開口：“林把訊號偽裝做好了。對方現在以為那個節點廢了，巡邏邏輯可能會調整。接下來的節點他們大機率會收縮防禦，集中到核心區域。”她頓了頓，看著鹿野的手指在身側收攏又張開的動作，“接下來的推進，我允許你放開打。不用留手。但前提是你自己控制得住。”
話音還沒落地，韓教官聽見了鹿野指節間那一陣細密的爆響。從食指到小指，依次收攏又張開，關節活動的脆響在礦道的安靜裡格外清晰。鹿野偏了偏頭，頸椎跟著發出一聲輕響，藍眸裡那層被壓了整場的暗光終於浮到了表面。韓教官看著她那個動作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說了一句“一點沉不住氣”，但手已經從側翼讓開了半步，給鹿野留出了完整的切入通道。
接下來的推進節奏徹底變了。鹿野在前面開路，動作從之前的“控制+收力”切換成了完整的實戰架構。軍刀收回鞘裡，換成純體術的近身格鬥——但這次她的每一招都奔著關節和要害去的，沒有中途收力的停頓，沒有留出對方反應餘地的緩衝。第一個攔路的守衛被她一記切入角度的肘擊砸在頸側，整個人橫著摔出去撞在礦壁上滑落在地，沒有再站起來。第二個守衛的短棍劈過來被她側身讓過，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關節脫位的悶響在通道里迴盪。第三個守衛試圖從側翼包抄，被她一記轉身後擺腿踹在胸腹交界的位置，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後面的裝置架。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鹿野的推進軌跡像是一道被釋放的藍光沿著礦道快速切割，每一處接觸都帶著讓旁觀者後背發涼的精準和速度。
韓教官跟在後面處理殘餘，但她發現自己能做的越來越少。鹿野的推進速度已經快到不需要掩護補位——她在前面的每一次接觸都直接解決了當前目標，沒有留出需要韓教官補刀的視窗。韓教官只能在後半段的路程裡確認被擊倒的人是否還有反擊能力，以及記錄推進路線上的節點變化。
最後一個節點被清理掉的時候鹿野收拳站定。她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線，白短髮被汗浸溼了幾縷貼在額角，藍眸裡的光從戰鬥狀態的暗沉中緩慢回落。她低頭看著腳下的礦道地面，然後視線移到旁邊——一個被她最後一記膝頂撞在胸口的守衛躺在地上，胸口沒有起伏。她又偏頭看向另一側——被肘擊砸中頸側的那個人，面色青白，嘴角有暗色的液體滲出，同樣沒有呼吸的跡象。還有第三個——被她用摔投砸在碎石堆上後頸先著地的那個，身體攤開在地面上，姿態鬆弛得不正常。
鹿野的藍眸在三個靜止不動的身體上依次停了一拍。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了一下，又鬆開。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呼吸從急促的短拍慢慢平復，但平復的方式不太對——像是有一口氣卡在胸腔某個位置下不去也出不來。
韓教官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她沒有看地上的那三個，視線落在鹿野的側臉上。鹿野的白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但韓教官從她站立的姿態和呼吸的節奏裡讀出了某種東西。她把一隻手搭在鹿野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穩。
“第一次沾人命是有點難以接受。”韓教官說。聲音不大，在礦道的安靜裡每個字都很清楚。她沒有用“沒事”或者“正常”之類的詞，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以後會更多。習慣就好。”
鹿野的肩膀在韓教官的掌心下微微繃著。她沉默了幾秒，藍眸從那三個靜止的身體上收回來，偏頭看了韓教官一眼。目光裡沒有抗拒，也沒有認同，就是某種發愣的、還沒完全消化資訊的空洞。然後她慢慢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動作很緩，但確實是在點頭。
韓教官拍了拍她的肩膀，鬆開手，轉身去檢查通訊器。林學員的加密通道亮著穩定的訊號燈，螢幕上標註著剩餘節點和撤離路線。趙學員的呼吸狀態在裝置箱旁邊趨於平穩。礦道前方通往核心區域的路已經清空了。
韓教官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繼續推進”，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鹿野。鹿野已經跟上了她的步伐，軍刀重新握在手裡，白短髮在行走中輕輕晃動，藍眸恢復了任務狀態的聚焦。但她握刀的手指比之前多收攏了一分，步幅比之前短了半寸，像是那個點頭的餘韻還在她的神經末梢裡緩慢退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