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把高年級教官組叫到辦公室的時候,幾個人還以為是畢業典禮的籌備安排。韓教官帶著記錄本,魏教官端著剛泡的茶,陳教官在後面拉了把椅子,周教官靠在書櫃旁邊等著聽任務。無限把那張分配表鋪在桌面上的時候,辦公室裡的空氣在兩分鐘之內從“例行公事”切換成了“集體沉默”。
幾個人湊到桌前,視線從表格第一行掃到鹿野的名字,又掃到柳昭的名字,再對比了一下兩個名字之間的軍區標註和地理位置。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臺上那盆綠植葉片被空調風吹得輕微晃動的聲響。
魏教官第一個開口,把茶杯從嘴邊放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種“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的確認:“北方軍區和南方軍區。隔了一整條南北線。”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表格上的調配欄備註,把茶杯放在桌角,沒有再拿起來。
韓教官的手指壓在柳昭的名字旁邊,視線在那欄技術保障崗位的調配記錄上停了幾秒。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平靜但尾音壓得很低:“跨區協調名額每年都緊張的。這個分配結果……是總部的綜合評定?”
無限點了點頭。
韓教官把手指從表格上收回來,退到椅子邊坐下來。她沉默了一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平了半檔:“上次兩個任務區域隔七十公里她都拔刀了。這次是要她一個人去北方邊境巡邏,另一個去南方通訊站,中間隔了幾千公里。”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幾拍。周教官從書櫃旁邊直起身,走到桌前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地理位置圖,視線在兩個軍區之間的那條長距離連線上停了兩拍。他把視線收回來,開口時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檔:“能不能申請跨區調劑?或者跟兩邊軍區的調配處溝通一下,把柳昭調到北方軍區的技術崗,或者把鹿野調到南方軍區的戰鬥序列——”
無限靠在桌邊搖了搖頭:“跑過了。總部那邊調配處的負責人說兩邊名額都已經鎖定,跨區調劑需要兩邊同時放名額,審批流程很長而且不一定能批。找了以前的熟人查過,北方軍區今年的戰鬥序列名額只有一個調劑空檔,已經填了鹿野的名字。南方軍區的技術崗是固定空缺,柳昭的匹配度最高。”
陳教官從後面走上來,手指點在地圖上兩個軍區中間的連線線上:“能不能先從北方報到,再申請內部調崗?很多單位都有輪換機制——”
“跨軍區輪換至少得服役滿兩年。”無限打斷了他,聲音平得像報資料,“兩年之後的調配結果誰也不知道。而且輪換申請要經過兩邊司令部審批,中間還要看名額釋放的情況。不是不行,但時間線拉得很長。”
辦公室裡再次沉默。幾個人都清楚,以鹿野的性格,別說兩年,就算兩個月的調配流程她都等不了。上一次只是兩個任務區域隔了七十公里,她就在訓練場拔刀要去找主教官理論。這一次的調配結果如果直接告訴她,沒有緩衝沒有解釋,她的反應不會只是拔刀——她會在發現確實改不了之後,可能真的把軍校的某棟樓拆了。或者更直接的,去總部的調配處拆辦公室。
周教官靠在書櫃旁邊,把雙手插進口袋裡,視線在桌面上那張分配表上又掃了一遍。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檔:“誰去告訴她。這也是個問題。”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偏頭看了一眼韓教官和魏教官的方向。韓教官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但手指在記錄本的邊緣收了一下。魏教官的茶杯還放在桌角,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已經涼透的茶水,沒有端起來。
兩個人都記得上一次任務分組通知的場景——鹿野插在桌面上的軍刀、被按在地板上時那道裹著刀片似的目光、以及她嘴裡那句“別逼我對你們下死手”。
這一次的問題比任務分組更嚴重,嚴重到可能真的會出事。
“誰願意去通知鹿野。”無限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他把檔案袋放在桌面上,視線從韓教官掃到魏教官,又掃到陳教官和周教官。四個人沒有人開口。韓教官的手指在記錄本邊緣反覆按著,視線落在桌面上某個不存在的點上。魏教官的茶杯拿起來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陳教官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的燈管。周教官重新退回書櫃旁邊,手插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
無限看著他們四個人的反應,沉默了幾拍。然後他把檔案袋從桌面上收起來,放進抽屜裡鎖好,從椅子上直起身。他的灰白頭髮在辦公室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銀灰色,視線從四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開口的時候聲音恢復了日常的平穩但底下壓著一層很薄的疲:“行了。看你們的表情我就知道了。等我找個時間,我自己去通知。”
辦公室裡的人同時抬起頭看著他。韓教官的手指從記錄本邊緣鬆開了,魏教官的茶杯終於從桌角端起來喝了一口,陳教官把視線從天花板燈管上收回來,周教官從書櫃旁邊直起身。四個人看著無限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眼神里同時浮現出一種非常一致的、類似於送行時才有的複雜情緒。
魏教官放下茶杯,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知道我攔不住你但我想說一句”的認真:“你去通知的時候最好把護具穿好。不是開玩笑。”
無限把外套從衣帽架上取下來搭在臂彎裡,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拍,側過身看著辦公室裡那幾張還盯著他的臉。他沒有回答魏教官的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辦公室裡的四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韓教官合上記錄本,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把記錄本夾在腋下,經過魏教官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準備寫報告吧。這次的報告可能比上次還多。”魏教官把茶杯擰好放進包裡,跟著她走出了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