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館的竹影在午後的日頭下篩出一地碎光,風一過,影子便像水紋似的盪開。
院門口的兩個婆子正歪著腦袋打盹,忽然被一陣柺杖點地的聲響驚醒,滾爬著站起來,彎腰低頭。
賈母由鴛鴦攙著,一步一步走進院子。
她今日特意換了件半舊的秋香色褂子,頭上沒戴多餘的釵環,顯得家常又親近。
柺杖拄在青石板上,步子放得極慢,像是來探望一個久病的晚輩。
紫鵑正在廊下晾帕子,聽見聲音回過頭,手上的動作僵了一瞬。
她飛快地跑進屋裡。
姑娘,老太太來了。
黛玉靠在窗邊的引枕上翻著一卷舊詩集,聞言合上書頁,撐著床沿坐直了身子。
賈母已經跨進了門檻。
鴛鴦扶著她在黛玉床邊的矮凳上落了座,又退後兩步,垂手站在簾子旁邊。
外祖母怎麼來了?這院子潮氣重,您身子骨……
黛玉還沒把話說完,賈母已經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老太太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指節微微發顫。她攥著黛玉的手指,
低頭看了看那蒼白到幾乎透明的手背,眼圈忽然就紅了。
玉兒,外祖母對不住你。
黛玉的指尖縮了一下。
賈母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裡帶著哽咽。
你母親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把玉兒託付給母親,我這輩子就放心了。那時候我拍著胸脯答應的,說一定把你當親孫女疼。
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蓄著淚光,一眨,便有兩行濁淚淌下來。
這些年你在家裡受了多少委屈,外祖母心裡都知道。可到底是自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外面的人再好,能有家裡人知冷知熱?
紫鵑站在外間,指甲掐進掌心,死死咬著嘴唇。
黛玉沒有抽回手,也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賈母的臉上,帕角在另一隻手裡絞了半圈。
賈母又抹了一把淚,攥緊黛玉的手,語氣從感傷轉向了懇切。
玉兒,你聽外祖母一句話。你和寶玉打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的情分,哪裡是外頭那些人比得上的?
嫁到陌生人家裡去,受了苦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留在家裡多好,凡事有我撐著,誰也不敢委屈你。
黛玉的睫毛顫了一下。
帕角在指尖又絞緊了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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