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陸沉野這個常年混跡深山的野獸派獵戶，在某些方面的預言準確得讓人咬牙切齒。唐棠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確實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是被調皮搗蛋的孩子暴力拆散了又強行重新拼裝回去的木製積木，渾身上下的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微弱而無力的抗議。那床昨晚還平整喜慶的大紅牡丹喜被，此刻已經被揉搓成了一團皺巴巴的鹹菜乾，可憐兮兮地堆在床腳，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經歷的那場狂風驟雨。
與唐棠這副半死不活的慘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個精力旺盛的始作俑者。陸沉野一大早就精神奕奕地爬了起來，那張平時總是透著冷硬煞氣、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臉龐，此刻竟然容光煥發，眼角眉梢都掛著饜足的笑意，彷彿昨晚根本沒有幹過什麼重體力活，純粹是舒舒服服地做了一個神仙美夢。他光著膀子走到寬敞的院子裡，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鐵斧頭開始劈柴，今天的柴火劈得尤其精神抖擻，鋒利的斧刃劈開堅硬松木發出的清脆聲響，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響亮悅耳，甚至驚得樹上的兩隻麻雀撲騰著翅膀飛向了遠處的深山。
劈完了一大堆足夠燒好幾天的木柴之後，這個渾身彷彿有著使不完力氣的男人又大步流星地去了後山的那條溪溝。他熟練地在水草豐茂的洄水灣處放了一副網，沒過多久就成功夾了兩條巴掌大的鮮活鯽魚回來。不過他今天的主要目標並不是這兩條用來熬湯的鯽魚，他把鯽魚扔進水缸裡養著，轉身走向了那個專門用來關家禽的小竹籠，動作麻利地抓出了一隻肥碩的老母雞。
沒錯，陸沉野打算親自下廚，燉一鍋十全大補的雞湯來犒勞自己辛苦了一夜的嬌弱媳婦。他仔細回想著唐棠之前在廚房裡教過他的那些烹飪步驟，先用那把被唐棠磨得雪亮的菜刀將老母雞處理乾淨，然後切了幾片厚薄不均的生薑，連同斬好的雞塊一起放進大鐵鍋里加入冷水。灶膛裡的火苗歡快地舔舐著鍋底，大火燒開之後，他拿著鍋鏟笨拙卻又無比認真地將水面上漂浮的灰色血沫一點點撇去，隨後往灶膛裡壓了幾根粗壯的木柴，將火候轉成小火開始慢燉。雖然他控制火候的本事遠遠比不上唐棠那般爐火純青，但這種最基礎的燉煮操作倒也沒有出什麼大差錯。
大約燉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後，濃郁的肉香終於順著鍋蓋的縫隙慢慢飄散出來。那鍋雞湯的顏色雖然沒有唐棠親手熬製的那般金黃透亮，但聞起來的味道確實是十分到位的。陸沉野拿了一個乾淨的粗瓷大碗，盛了滿滿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走進了臥室。
唐棠此刻依然保持著趴在枕頭上的姿勢，聽到男人逐漸靠近的沉重腳步聲，她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更別提翻身坐起來了。陸沉野把那碗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雞湯穩穩地放在床頭的小櫃子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在床沿邊坐了下來，他坐下的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床板的輕微晃動會弄疼了正趴著裝死的女人。
“媳婦，趕緊起來喝口熱湯潤潤嗓子，你昨天晚上喊得嗓子都啞了。”陸沉野伸出寬大的手掌輕輕撥開散落在她臉頰上的碎髮，語氣裡滿是毫無掩飾的寵溺與溫柔，順便用瓷勺舀起一勺雞湯送到她嘴邊。
唐棠眯著眼睛看了看那勺賣相還算過關的雞湯，又抬起眼皮看了看男人臉上那種滿足到快要藏不住的得意表情，心情變得十分複雜。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糙漢子，現在簡直是把食髓知味這個成語演繹到了物理層面上，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開過葷的野獸氣息。
“你給我滾出去，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看到你這張臉，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唐棠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充滿怨念的悶哼，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用力摩擦過一樣，但還是沒能抵擋住食物的誘惑，勉強張開嘴喝下了那一勺熱乎乎的雞湯。
“那可不行，你是我的合法妻子，你不看我還能看誰。”陸沉野厚著臉皮湊過去，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畔，繼續一勺接著一勺地喂她喝湯，“昨天晚上可是你親口答應的，以後天天都讓我這麼疼你，我這人向來言出必行。”
“我那是被你逼迫得走投無路才屈打成招的，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做細水長流的可持續發展？”唐棠氣惱地轉過頭，狠狠瞪了那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男人一眼，“你這種竭澤而漁的野蠻搞法，遲早要把我這條命搭進去。”
“我當然懂可持續發展，所以我這不是一大早就趕緊燉了老母雞湯來給你補補身子嘛。”陸沉野拿起碗裡的瓷勺，放在嘴邊仔細地吹了吹熱氣，這才穩穩地送到她的唇邊，“乖，張嘴嚐嚐味道，我完全是按照你教的方法燉的，薑片冷水下鍋，大火撇沫小火慢燉，一步都沒有少。”
“勉強能喝，比你以前在山裡烤的那種黑炭野雞強多了，不過你這火候還是差了點意思，雞肉肯定燉得不夠軟爛。”唐棠砸吧了一下嘴，溫熱的鮮湯順著喉嚨流進胃裡，確實讓疲憊不堪的身體得到了一絲久違的慰藉，“下次記得多燜半個小時把肉燉化，你這湯裡沒有放什麼奇奇怪怪的調料吧？”
“就放了點鹽提味，別的什麼東西都沒敢亂放，下次我一定多燜半個小時讓你吃得滿意。”陸沉野從善如流地答應著，手裡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頓，“你多喝點，喝飽了才有力氣恢復精神。老趙那邊的一百份盒飯生意，今天上午肯定是去不了碼頭考察了，我等會兒自己去黑市找彪哥把大米的事情敲定下來。咱們要做大分量的紅燒肉蓋飯，必須得有上好的精白米墊底，那些賣苦力的裝卸工肚子裡缺油水，米飯要是摻了沙子或者陳化糧，人家吃一次就不會再買賬了。”
“你別想一個人去搶風頭，做生意這種事情裡面的水深得很，大米的價格必須壓到一毛五一斤。”唐棠掙扎著想要用胳膊撐起身體，結果剛一用力，腰部就傳來一陣痠軟的強烈抗議，她只能無奈地重新趴回柔軟的枕頭上，“彪哥那個老狐狸精明得很，你嘴笨，萬一被他繞進去了吃虧怎麼辦。你去了就跟他說，咱們以後每天至少要五十斤大米，量大從優，一毛五這個價格他絕對有賺頭。而且你還得提醒他，咱們要的是今年的新米，要是敢拿陳倉底下的發黴米來糊弄我們，以後的長期合作就徹底作廢，讓他自己掂量著辦。”
“你男人沒那麼好騙，在山裡和野豬搏鬥都沒吃過虧，那老狐狸要是敢在價格上跟我玩花樣，我就直接掀了他的攤子。”陸沉野放下空了的瓷碗，大掌覆上她的後腰，隔著薄薄的裡衣開始幫她按揉那些痠痛的肌肉，“反正咱們現在有了供銷社的正規代銷路子，大不了換個人合作進貨，我都記住了，保證把大米按照你說的價格帶回來。那供銷社馬主任那邊的果醬尾款呢？要不要我順道去鎮上把錢結了帶回來。”
“和氣生財懂不懂，動不動就掀攤子，你當自己是收保護費的黑社會老大啊。”唐棠被他揉得舒服了一些，緊皺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尾款不著急，馬主任是個講規矩的公職人員，不會賴咱們這點辛苦錢的賬。你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搞定大米，順便再去打聽一下，鎮上哪裡有賣那種帶蓋子的大鐵桶，咱們去碼頭送盒飯得用那個裝湯裝菜才能保證溫度。”
“鎮東頭的廢品收購站應該有那種大鐵桶，我下午去轉一圈看看能不能淘到好貨，你今天就在家裡好好躺著休息，哪兒都不許去。”陸沉野一邊幫她按摩，一邊把接下來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果醬作坊那邊的事情我已經提前跟桂花嬸打過招呼了，讓她今天帶著劉大嘴和孫大嫂負責洗切山楂，灌裝的活兒等你明天身體恢復了再去親自把關。要是餓了，鍋裡還有雞肉和鯽魚，我回來給你做鯽魚豆腐湯補補身子，豆腐我都提前跟村東頭的王大爺預定好了。”
“算你還有點良心，沒打算把我餓死在床上，你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鎖好。”唐棠輕哼了一聲，吃飽喝足之後睏意再次不可阻擋地襲來，“別讓老陸家那些不長眼的人跑來煩我，李翠花要是敢在外面罵街，你就直接拿掃帚把她趕走，暴力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有時候確實很好用。”
“放心吧，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今天也不敢往咱們這新房子跟前湊。”陸沉野的眼神冷了冷，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昨天喬遷宴的排場已經把他們震住了，大隊長也警告過他們，他們要是敢來搗亂，我就把陸二寶另一條腿也打折扔進山裡喂狼。你安心睡吧，我守著你。”
陸沉野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後放輕腳步端著空碗退出了臥室。就在陸沉野剛把碗放進廚房的水槽裡準備清洗的時候，院子外面的木柵欄門突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敲擊聲。
桂花嬸來送雞蛋的時候，發現灶房裡有雞湯的香味，唐棠家的門卻關著。她敲了敲門，陸沉野開了一條縫，接過雞蛋，然後說了一句讓桂花嬸瞬間什麼都懂了的話。
“她累了。今天不出來。”
桂花嬸看了看他的表情，那張冷硬的臉上罕見地透著一股柔和的光，然後她慢慢退後幾步，笑得意味深長：“好好好，讓她歇著，你照顧好她就行。”轉身走到籬笆外面，她才放聲笑出來，壓低著聲音、捶著大腿、笑到肚子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