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45章 認路(1)

作者:泠諾熙·11小時前

8月18日清晨,南京的風還帶著點夜的涼。梁昇醒得早,聽見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第一反應是摸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秒針咔嚓咔嚓走著,六點整,和北大荒連隊的出工號時間分毫不差。這個習慣是十二年養出來的,在北大荒的時候,出工號一響,不管多冷都得從被窩裡爬出來,去馬棚餵馬,去地裡割苞米。鍾珊珊還在睡,鬢角的銅片梅花髮卡壓得頭髮有點翹,他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揣上扳手和烙鐵,往巷口的修車攤走。修車的王大爺正蹲在地上擰腳踏車輻條,手指粗得像老樹皮,指關節上還有凍裂的疤,手上的油汙黑得發亮,看見他就笑:“小夥子,你那二八大槓鏈子鬆了吧?我昨天瞅著晃盪。”梁昇把車支在攤邊,蹲下來幫忙遞扳手,順手看見王大爺擱在腳邊的紅燈牌收音機,喇叭滋滋響著雜音,外殼上的紅漆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的黑塑膠。“大爺,這收音機我給您焊兩下?”他沒等答應就掏出烙鐵,插在攤邊的插座上——那是他昨晚幫旅館老闆修檯燈時,特意留了個心眼帶的。松香的氣味飄起來,焊錫碰到焊點的瞬間冒起青煙,收音機立刻清晰了,《新聞和報紙摘要》的聲音淌出來,播音員的聲音帶著點磁性,播著國家恢復研究生招生的訊息。

王大爺愣了愣,拍著他的肩膀笑:“好小子,手比我家那小子還巧!我家那小子也在南大讀書,今年大三,學物理的,收音機壞了半個月,我愣是沒修好。修車的錢不用給了,這塊南大地圖你拿走,我孫子去年考上的,我熟。”他塞給梁昇一張皺巴巴的油印地圖,紙邊都磨毛了,上面用紅筆標了4號樓、外文系小樓、食堂、開水房的位置,還有他兒子畫的箭頭,寫著“食堂紅燒肉最好吃”“開水房早上七點開門”“圖書館的閱覽室有最新的英文報紙”,字歪歪扭扭的,卻一筆一劃都很認真。“你們計算機系在東南角,外文系在西南角,中間隔著個大圖書館,你們小兩口上課也方便。”梁昇攥著地圖,指尖磨到紙邊的毛茬,像摸著連隊的耕地合同,沉甸甸的。他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了點,說:“大爺,我給您換個中周變壓器吧,這雜音是磁芯鬆了,過段時間還得壞。”王大爺連連點頭,從屋裡翻出箇舊中周,用舊報紙包著,紙都發黃了。梁昇熟練地拆下來,換上新的,焊錫的煙霧裡,他想起1973年第一次在連隊修收音機的日子:那時候全連只有一臺半導體收音機,是連部用來聽天氣預報的,壞了半個月沒人會修,梁昇拿著說明書啃了三天,用燒紅的鐵絲當烙鐵,終於把收音機修好了,全連的人都給他鼓掌,二賴子叔還把自己捨不得抽的香菸塞給他一根,那煙是用報紙卷的,辣得喉嚨疼,卻是最暖的獎勵。現在在南京的晨風裡,修個收音機竟然成了享受,王大爺給他端來一碗綠豆湯,甜絲絲的,碗邊上還沾著點麵粉,說:“喝吧,解暑。我家那小子要是像你這麼手巧就好了。他是上海來的知青,剛回城的時候啥也不會,連腳踏車都不會修,我罵了他好幾次。去年回來,說在北大荒學會了修拖拉機,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是真的。”

鍾珊珊醒來時,枕邊放著半塊桂花糕,是梁昇出門前從王大爺那討的,還帶著點溫熱。她揣上布包往菜場走,菜場在巷口的另一頭,地上溼漉漉的,沾著魚鱗和蔬菜的葉子,空氣裡混著魚腥味、菜香和早點鋪的蒸汽。賣藕的阿姨正蹲在地上洗藕,水濺得藍布圍裙上全是泥點,藕節的孔裡還塞著點黑泥,手指凍得發紅,卻洗得很仔細。“姑娘,買藕啊?五毛錢一斤,剛從塘裡挖的,甜得很。”阿姨看見她手腕上的上海牌女表,又問,“上海來的知青吧?口音像。我閨女也在江西插隊,去年剛回來,說那邊苦得很,冬天連熱水都沒有。”鍾珊珊點頭,買了斤糖藕,阿姨硬塞給她兩個橘子,橘子皮上還帶著點霜,涼絲絲的:“你們那冷,多吃點甜的暖身子。南大的食堂晌午開飯,紅燒肉兩毛錢一份,去晚了就沒了。我閨女說南大的紅燒肉做得好,甜而不膩,比江西的臘肉好吃。”她順著阿姨指的路走到南大後門,隔著鐵柵欄看梧桐大道,法國梧桐的葉子大得像連隊的苞米葉,風一吹嘩嘩響,樹皮上的紋路像老人的手掌,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觸感和連隊的老榆樹一模一樣。前世她總坐在這棵樹下背單詞,書包裡裝著沈先生給的《英語散文選讀》,那時候她總想著回上海,現在卻想著回連隊,想著栓子還沒學會英文字母,想著二賴子叔的腰還沒治好。“姑娘,你也來報到啊?”一個穿藍布衫的女生站在她旁邊,也是揹著書包,手裡拿著錄取通知書,書包上掛著個毛主席像章,漆都掉了。“我是78級的,學中文的,叫李娟,江蘇南通人。你是上海來的知青吧?我舅舅也在北大荒,852農場的,他說那邊的苞米特別甜,知青都特別能吃苦。”鍾珊珊笑著點頭,說自己是外文系的,從黑龍江來。李娟驚訝地瞪大眼睛:“852農場?我舅舅就在那!他說他們連有個上海姑娘,英語說得特別好,還給孩子們上課,是不是你啊?我舅舅叫李建國,是機耕隊的隊長。”鍾珊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李建國是二賴子叔的徒弟,去年還幫著梁昇修過拖拉機,她趕緊點頭:“是的是的!建國哥去年還來我們家吃過飯,他給我帶了半袋黃豆,說讓我補補身子。”李娟高興得拉住她的手:“太巧了!我舅舅說你們是最好的知青,去年冬天還幫著連隊修水渠,差點凍壞腿。他讓我要是遇到上海來的知青,一定要多照顧。你放心,你肯定能當外交官,把咱們中國知青的故事說給世界聽。”她還給鍾珊珊指了外文系小樓的位置,說沈從文先生的辦公室就在二樓,沈先生人特別好,就是對學生要求嚴。“沈先生特別喜歡知青學生,說你們吃過苦,懂得珍惜,上次還給我們講知青的故事,說你們是國家的財富。”李娟說完就走了,要去圖書館佔座,鍾珊珊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暖暖的,原來連隊的故事,己經跟著知青的腳步,走到了南京。

19日天放晴,太陽曬得地面有點發燙,柏油路被曬得軟乎乎的,踩上去有點粘鞋,還帶著點瀝青的味道。兩個人揣著地圖進校園,梧桐葉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的,像連隊曬穀場上的光影。梁昇把4號樓轉了三遍,那是棟西層的紅磚樓,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葉子在陽光下泛著光,磚縫裡還長著幾棵小草,是學生們偷偷種的。他隔著窗戶看見312室的鐵架床,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連隊曬穀場上的光影。他在計算機系門上看見唐國棟留的字條,用圖釘歪歪扭扭釘著,紙邊還有油印的痕跡,字條是用連隊的備課紙寫的,上面有栓子歪歪扭扭的鉛筆印:“梁昇同學,你的實驗室位置在3號樓201室,鑰匙在孫明德老師辦公室,我給你留了。我8月底去中科院,有事寫信。你是北大荒來的,肯吃苦,這計算機就跟拖拉機一樣,你得摸透它的脾氣才行。”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扳手,指尖的老繭蹭過紙面,嘴角翹了翹——1976年他第一次摸拖拉機的時候,也是這樣,摸透了每一個零件的位置,才能在零下西十度的天氣裡把它修好。現在要摸計算機,他也一樣有信心。鍾珊珊去了外文系那棟灰磚紅瓦的小樓,門上貼著沈從文先生的告示,毛筆字寫得清瘦有力:“新生開學第一週上課,有事可留言。”旁邊還貼著別的學生的便籤,有問課的,有借書的,密密麻麻的,紙的顏色都不一樣,有的是備課紙,有的是筆記本紙,有的是煙盒紙。她掏出鋼筆,在便籤紙上寫,字跡娟秀卻有力:“沈先生,我是鍾珊珊,上海知青,在北大荒待了十二年,跟著收音機學了六年英語,期待上您的課。”便籤貼在門上,風吹得紙角嘩嘩響,像有人在輕輕回應。剛寫完,門開了,出來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是沈先生的助教,穿著藍布衫,戴著銀絲邊眼鏡,看見她就笑:“你是鍾珊珊吧?沈先生說你會來,讓我把這本《英語散文選讀》給你。他說你是知青,吃過苦,學英語不容易,要多讀散文,才能體會英語的神韻。”姑娘把書遞過來,扉頁上有沈先生用毛筆寫的批註,紅筆圈出的“神韻”二字,墨色都滲進了紙裡,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知青之筆,有生活之重,有理想之光。”鍾珊珊抱著書,指尖有點發抖。前世她第一次拿到沈先生的批註,也是這樣的紅筆,這樣的“神韻”二字。她想起1977年恢復高考的訊息傳到連隊的時候,她躲在馬架子裡,藉著煤油燈背單詞,手凍得握不住筆,就用熱水泡著,那時候她想的是回上海,現在她想的是把連隊的故事翻譯出去,讓全世界都知道中國知青的故事。

傍晚回去時,王大爺又塞給梁昇兩斤地方糧票,糧票是新的,上面印著南京長江大橋的圖案,還帶著點油墨的味道:“小夥子手巧,以後缺糧票了就來找我。我閨女從江西回來,說知青在鄉下最缺的就是糧票,吃不飽飯。這兩斤糧票你拿著,不夠再來要。”梁昇把糧票和那十斤全國通用糧票放在一起,比揣著金條還踏實。鍾珊珊把橘子剝了,一半塞給梁昇,一半自己吃,甜汁順著嘴角往下流,她望著窗外的梧桐樹,輕聲說:“明天去圖書館碰碰運氣?”梁昇點頭,把地圖鋪在桌上,用紅筆在圖書館的位置畫了個圈。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像連隊的苞米地在風裡搖晃,他們知道,這條路,他們己經摸熟了。巷口的煤球爐又飄來鴨血粉絲湯的香,混著桂花糕的甜,像南京的味道,也像家的味道。晚上他們整理了一下行李,把地圖、書、糧票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鍾珊珊把沈先生給的書放在枕頭邊,梁昇把扳手放在書包裡,準備明天去圖書館。兩個人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心裡滿是踏實。這一天的收穫,比他們預想的還多,他們不僅摸熟了路,還遇到了熱情的人,拿到了沈先生的書,覺得南京,真的是他們的第二個家。鍾珊珊靠在梁昇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聽著他的心跳聲,慢慢睡著了,夢裡是南大的校園,是連隊的孩子們,是上海的弄堂,是所有她牽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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