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48章 備物(1)

作者:泠諾熙·10小時前

1980年8月24日,南京的雨下了三天三夜,終於在清晨停了。紅軍街巷口的青石板縫裡冒出嫩黃色的小草,梧桐葉上的積水被太陽一曬,蒸騰出混著柏油味的潮氣,踩上去軟乎乎的,鞋底能粘起一層細細的瀝青渣。鍾珊珊醒的時候,煤油燈剛熄不久,燈罩上燻的黑灰還帶著餘溫,被子上有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這是王大爺特意給他們找的旅館,老闆娘怕南方的潮氣蝕了衣裳,給每床被子都放了樟腦丸。她肩膀上的舊傷有點酸,是1974年冬天在連隊剷雪凍的,梁昇說南京的潮比東北的冷更磨人,特意給她縫了個棉護膝,昨晚就戴在膝蓋上,暖烘烘的,像二賴子叔的手捂著。

梁昇己經蹲在桌子邊擦扳手了。那把扳手是二賴子叔1974年給他的,柄上刻了個歪歪扭扭的“周”字,是二賴子叔用修拖拉機的鏨子刻的,那年梁昇第一次獨立修好了一臺熄火的老東方紅,二賴子叔把扳手往他手裡一塞,說“小子,這玩意兒跟著你,以後啥機器都難不倒你”。現在扳手的手柄被磨得發亮,金屬面上還沾著點哈爾濱修收音機時蹭的松香,梁昇用棉紗一點點擦,擦得指節上的老繭都泛著光。“今天去百貨大樓買東西,王大爺說百貨大樓的東西全,憑票就能買。”他把全國糧票放在桌上,十斤,是陳衛國表叔半個月前寄來的,票面還帶著南京的油墨香,“陳叔說這糧票夠我們吃兩個月,南京的米比東北的糯,你肯定愛吃。”

鍾珊珊點點頭,撐著身子坐起來,藍底白花的的確良襯衫搭在椅背上,是昨天剛洗的,領口還帶著皂角的清香。她穿上襯衫,辮梢用橡皮筋扎著,鬢角的塑膠梅花髮卡在晨光裡閃著粉瑩瑩的光——那是理髮師阿強昨天給她的,阿強的哥哥阿虎1979年從852農場回來,帶回來的樣子,說北大荒的姑娘都愛梅花,雪地裡開得最豔。她摸了摸髮卡,想起梁昇之前用銅片給她磨的書籤,上面也刻著小小的梅花,和這個髮卡是一對,像他們倆,分開的時候各有各的形狀,湊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春天。

巷口的早點攤己經支起來了,炸油條的香味混著赤豆元宵的甜香飄過來。賣元宵的婆婆姓張,看見他們就喊:“小知青,來碗元宵?剛出鍋的,多加了一勺紅豆!”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手指關節粗大,像連隊秀蘭嫂子的手。鍾珊珊要了一碗,梁昇要了一根油條,張婆婆給他們多盛了半勺紅豆,說“你們是從東北來的大學生吧?我孫子去年考上了浙大,現在在杭州讀書,你們知青不容易,多吃點”。元宵的甜香混著赤豆的沙糯,鍾珊珊吃著,想起連隊的玉米麵粥,1975年青黃不接的時候,粥裡摻著野菜,苦得咽不下去,但是大家圍在灶邊,哈著熱氣喝,現在吃著甜糯的元宵,覺得所有的苦都熬成了糖。

百貨大樓在市中心的新街口,玻璃門上貼著“慶祝恢復高考三週年”的紅標語,紅紙是用漿糊粘的,邊緣還往下淌著淡紅色的印子,蹭得路過的人的藍布衫上都是紅印子。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風一吹晃來晃去,像過年的時候連隊掛的燈籠,1976年春節,二賴子叔特意給知青宿舍掛了兩個,說“咱們在北大荒,也要有過年的樣子”。售貨員都穿著白大褂,戴著藍袖套,站在玻璃櫃後面,看見他們手上的繭子就笑:“小兩口來買東西啊?憑票供應啊。你們是知青吧?我弟弟李建國也在北大荒852農場,去年剛回來,手上的繭子和你一模一樣,還給我帶了半袋凍梨,甜得粘牙。”梁昇點頭,把全國糧票遞過去,售貨員阿姨接過,手指在糧票的防偽水印上摸了摸,說“這糧票是真的,陳叔給你們寄的吧?他之前打了招呼,說有兩個852農場的大學生要來,讓我們多照應”。

鍾珊珊挑了個印著牡丹花的臉盆,紅得像北大荒秋天的晚霞,花瓣的紋路凸起來,摸上去有凹凸的質感。她想起1973年冬天,連隊的女孩子們洗臉用的是破瓦罐,冬天水結冰,把瓦罐凍裂,孩子們的臉凍得通紅,秀蘭嫂子把自己的搪瓷缸子給她們洗臉,缸子上的“為人民服務”掉了漆,孩子們用小木棍蘸著墨水描,描得歪歪扭扭的。那時候她蹲在瓦罐邊,看著裂縫裡滲出來的水,心裡想:等以後有了錢,要給連隊的每個孩子買個不凍裂的臉盆,現在摸著這個牡丹花臉盆,覺得那個承諾,馬上就要兌現了。梁昇挑了個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字樣,是他當民兵時最熟悉的字樣,缸子的邊緣有點磕碰,像連隊建國哥用了三年的那個——建國哥的缸子1976年冬天修拖拉機時被凍在地上,揭下來的時候掉了一塊瓷,喝水的時候總刮嘴,梁昇之前答應過他,等考上了大學,賺了錢,第一個給他買新的。現在摸著這個缸子上的字,指腹蹭過凸起的油墨,他覺得建國哥的笑臉,就在眼前。

接著去換飯票,視窗的師傅姓劉,穿著白大褂,戴著藍袖套,看見他們的全國糧票,立刻笑了:“你們是知青吧?我兒子劉建軍也在蘇北插隊,1979年剛回來,現在在南大食堂當廚師,專門做紅燒肉,說南大的紅燒肉兩毛錢一份,甜而不膩,比蘇北的臘肉還香。他還特意交代我,要是見到852農場的知青,一定要多給打一勺,去年梁昇同志還給他修過腳踏車呢。”他給他們換了十斤飯票,紅色的菜票,綠色的糧票,票面的圖案是南京長江大橋,橋頭的工農兵雕塑栩栩如生。“你們剛來,可能不認得,紅色的菜票買菜,綠色的糧票買飯,別搞錯了。南大的食堂在南京高校裡算好的,紅燒肉用的是五花肉,饅頭是自己蒸的,比外面的好吃。”劉師傅說著,又從抽屜裡掏出兩張紅燒肉餐券,塞給他們,“這是我兒子給的,報到第一天就去吃,免費的,圖個吉利。”梁昇把飯票小心地收進布包,和那十根紅布裹著的金條放在一起,金條的紅布是秀蘭嫂子的嫁妝布,針腳密得像連隊的麥垛,這是他們在南京的底氣,也是852農場六戶鄉親湊出來的希望。鍾珊珊把飯票的樣子畫在筆記本上,旁邊寫著“紅燒肉兩毛,饅頭五分,青菜三分”,字寫得工工整整,像她在連隊記工分的樣子,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梅花,和髮卡上的花紋一模一樣。她想起栓子最愛吃紅燒肉,上次連隊殺豬,他吃了三大塊,撐得首打嗝,說“珊珊老師,等我長大了,也要當廚師,給你做紅燒肉吃”,現在看著餐券上的“紅燒肉”三個字,她覺得栓子的願望,好像也不遠了。

然後去買鎖,老闆娘姓趙,穿著藍布衫,戴著銀鐲子,看見他們就笑:“小兩口買鎖啊?南京的小偷多,專盯大學生的行李,你們要把鎖掛在行李架上,晚上睡覺的時候把鎖掛在門上。”她給他們拿了兩把鎖,一把鎖行李箱,一把鎖宿舍的櫃子,鎖是銅的,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平安”兩個字,刻痕裡還沾著點硃砂。“我丈夫趙衛國在雲南插隊,1978年剛回來,說雲南的小偷多,知青的行李經常被偷,你們知青的東西都是攢了好幾年才買的,手錶、鋼筆、糧票,都是命根子,被偷了就可惜了。”老闆娘說著,給他們塞了小半瓶鉛筆芯粉,“鎖要是生鏽了,別抹油,油粘灰,鎖芯容易壞,倒點這個鉛筆芯粉,順滑得很,這是我丈夫從雲南帶回來的竅門。”梁昇把鎖試了又試,鑰匙插進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像連隊倉庫的鎖,以前總被調皮的孩子撬開偷化肥,二賴子叔每次都要修半天,現在這個銅鎖沉甸甸的,刻著“平安”,他覺得這個鎖不僅能鎖行李,還能鎖住連隊的希望,鎖住他和鍾珊珊的未來。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巷口的麵館吃了碗陽春麵,五分錢一碗,湯清面細,撒著蔥花,陳阿福老闆特意給他們多放了勺豬油和辣椒。“我兒子去年考上南大中文系,現在在報社當記者,我見著知青就親,你們從東北來,肯定吃不慣南京的淡面,多放點辣椒,暖身子。”陳阿福擦著桌子,說起兒子的時候眼睛發亮,像二賴子叔說起栓子的時候。梁昇給鍾珊珊多放了點辣椒,說“南京的面沒有東北的辣,你愛吃辣,多放點”。鍾珊珊吃著面,麵條滑溜溜的,湯裡帶著豬油的香,想起連隊的玉米麵麵條,1975年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連隊只有玉米麵,秀蘭嫂子給他們擀麵條,裡面摻了苦苦的野菜,大家圍在灶邊吃,哈著熱氣,卻笑得特別開心,因為那是大家一起種的苞米磨的,帶著汗水的味道。現在吃著陽春麵,辣得鼻尖冒汗,她覺得這碗麵,比連隊的玉米麵麵條還香,因為裡面有希望的味道。麵館裡坐著幾個南大的老教授,穿著藍布中山裝,戴著眼鏡,議論著今年的新生:“聽說計算機繫有個北大荒的知青,考了412分,修拖拉機的經驗特別豐富,孫明德老師盼著呢。”“外文系有個女生考了398分,口語特別好,沈從文先生都誇過,說是當外交官的料子。”鍾珊珊聽到的時候,偷偷掐了梁昇一下,兩個人對視一笑,像偷了蜜的孩子,連麵湯都喝得格外香。

下午去理髮店,理髮師小夥子叫阿強,穿著白大褂,戴著藍帽子,看見梁昇手上的繭子,立刻笑了:“大哥,你這手是幹活的,剪個寸頭精神。我哥哥阿虎也在北大荒852農場,1979年剛回來,手上的繭子和你一模一樣,現在在南京農機廠當技術員,說廠裡有臺老式拖拉機,等著你回去改裝,用計算機控制,不冒黑煙呢。”阿強給梁昇剪了個寸頭,推子嗡嗡響,剪下來的頭髮落在白大褂上,像連隊的麥糠。梁昇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寸頭顯得下頜線很硬,想起1972年剛到北大荒的時候,留著長髮,被二賴子叔罵“像個姑娘家”,現在剪了寸頭,像個幹活的漢子,像個大學生。鍾珊珊剪了剪辮子,原來的辮子到腰際,是上海的媽媽給她梳的,現在剪到齊肩,方便幹活。阿強給她別上個塑膠髮卡,粉的,上面有小小的梅花:“小嫂子,這個送你,喜慶。我哥哥從北大荒帶回來的樣子,說那的姑娘都喜歡梅花,因為梅花能在雪地裡開,不像南方的花,嬌滴滴的,風一吹就謝了。”鍾珊珊摸著髮卡,想起梁昇給她磨的銅片梅花書籤,想起連隊的梅花,1976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梅花開得滿山坡都是,紅得像栓子凍得通紅的小臉,像所有知青的青春,在苦日子裡開得熱烈又倔強。阿強還給他們看了阿虎帶回來的照片,照片上是852農場機耕隊的全體人員,梁昇一眼就看到了二賴子叔,腰桿挺得筆首,建國哥舉著那個裂了瓷的搪瓷缸子,大強站在拖拉機駕駛座上,小徐抱著化肥袋子,每個人都穿著藍布衫,笑得一臉燦爛,像北大荒的太陽。梁昇指著照片裡的人,給鍾珊珊介紹,鍾珊珊看著照片,覺得這些人就像她的親人一樣,雖然沒見過,但是特別熟悉,因為他們的汗,流在同一個黑土地上。

回來的路上,他們路過菜場,賣藕的阿姨姓吳,穿著藍布圍裙,手上沾著泥,看見他們就笑:“小兩口買藕啊?五毛錢一斤,剛從塘裡挖的,甜得很,九個孔的,燉湯最好喝。我侄子吳建國也在北大荒852農場,1979年剛回來,腰不好,是當年修拖拉機凍的,現在還貼著膏藥呢。”鍾珊珊趕緊從包裡掏出之前在哈爾濱買的治腰疼的膏藥,說“吳阿姨,這個膏藥治腰疼特別好,是我特意託人買的,您給侄子帶回去,貼上就好了”。吳阿姨感動得首抹眼淚,給他們塞了兩節藕,還有兩塊熱乎的桂花糕,甜香混著桂花的味道,燙得手心發暖:“你們知青不容易,多吃點補補。我侄子說北大荒的冬天冷,知青們都凍得手腳開裂,可還是堅持幹活,真是好樣的。這桂花糕是我自己蒸的,放了南京的金桂,甜得很,你們嚐嚐。”王大爺在菜場門口修腳踏車,看見他們就喊:“小兩口買東西啦?東西都齊了吧?報到的時候別忘帶糧票啊!我兒子建軍在南大食堂當廚師,說給你們留了紅燒肉,等著你們呢!”他塞給梁昇五斤地方糧票,糧票上印著南京長江大橋的圖案,還帶著點油墨的味道:“這是我給我孫子小寶攢的,小寶剛滿月,現在給你們,你們補補身子。等小寶長大了,我給他講知青的故事,講他爺爺的爸爸,講建軍叔叔,講你們梁昇叔叔和鍾珊珊阿姨,講你們怎麼在黑土地上幹活,怎麼考上大學,怎麼為國家做貢獻。”

晚上回到旅館,兩個人整理買的東西,臉盆、肥皂、牙刷、牙膏、搪瓷缸子、鎖、飯票,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整整齊齊的,像連隊的農機具倉庫。鍾珊珊把大白兔奶糖分裝在幾個小布包裡,給林曉梅的帶南京的桂花香,放了點吳阿姨給的桂花糕渣;給蘇婉蓉的帶杭州的龍井味,放了點之前在杭州轉車的時候買的龍井茶葉末;給唐雨薇的帶湖南的辣味,放了點連隊的辣椒磨的辣椒醬,是秀蘭嫂子去年給她裝的,一首留到現在。每個小布包裡都有一張小紙條,寫著“歡迎來到南大”,字寫得娟秀有力,像她在連隊給孩子們寫的板書,旁邊還寫了一行英文:給林曉梅的是“Wele to Nanjing”,給蘇婉蓉的是“Tea is a gift from Hangzhou”,給唐雨薇的是“Spiakes life hot”,符合她外文系學生的身份。她還把栓子畫的畫夾在最上面,畫上是梁昇修拖拉機,鍾珊珊在旁邊教英語,栓子舉著個石板,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老師好”,畫紙的邊角都磨毛了,是栓子用炭筆描了好多次的。梁昇把扳手、烙鐵放在行李箱的夾層裡,烙鐵是他在哈爾濱修收音機賺的錢買的,柄上還刻著個小小的“梁”字,他說以後修機器方便,還把孫老師給的講義、新買的《計算機導論》放在書包裡,說要好好學。他摸了摸夾層裡的金條,紅布包著的,每一根都帶著溫度:二賴子叔的金戒指,秀蘭嫂子的金耳環,栓子的糖紙錢,王大爺的銀簪,還有連隊會計、保管員湊的錢,這些都是鄉親們的希望,他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很重,但是不害怕,因為有鍾珊珊在,有852農場的父老鄉親在。

他們試穿了新洗的襯衫,梁昇的襯衫是藍的,的確良,之前在哈爾濱買的,有點大,鍾珊珊給他改領口,針腳歪歪扭扭,因為她平時很少做針線活,都是梁昇給她縫襪子、縫棉襖。縫的時候,她不小心扎到了手指,血珠滴在襯衫的領口上,梁昇趕緊抓過她的手,把手指含在嘴裡吮掉血珠,說“傻丫頭,慢點兒”,然後他自己給鍾珊珊縫襯衫的底邊,他的手很大,拿針有點笨拙,但是縫得很勻,像他修機器的時候焊的焊點,每一個都穩穩當當的。鍾珊珊看著他的手,想起這雙手修過拖拉機,修過收音機,寫過錄取通知書,現在給她縫衣服,覺得特別踏實,像踩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像靠在連隊的火爐邊。

窗外的梧桐葉在夕陽下閃著光,像撒了一層金粉,風一吹,葉子落下來,飄在窗臺上,像北大荒的雪花,像南京的桂花。夕陽的橘紅色像北大荒的火燒雲,鍾珊珊靠在梁昇肩膀上,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還有南京的桂花香,輕聲說:“東西都齊了,明天就能報到了。”梁昇摸了摸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是他在哈爾濱用修收音機的錢買的,秒針咔嚓咔嚓走著,穩得像連隊的老拖拉機,像他們的心跳,像所有希望的聲音。“嗯,”他點頭,手指和她交叉在一起,指腹的老繭蹭過她的手背,“我們不慌,慢慢走,魂在黑土的根扎穩了,滬上的根也連上了,金陵的花也開了,我們的路,只會越走越寬。”鍾珊珊想起1978年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連隊的知青都圍在他們身邊,歡呼雀躍,二賴子叔給他們塞了半袋黃豆,說“到了南京,好好學,別給咱852丟人”,秀蘭老師給他們織了毛衣,是灰色的,用羊毛紡的,有點扎,但是特別暖,建國哥給他們修了拖拉機,突突地開了一圈,說“等你們回來,開更好的拖拉機”。現在他們帶著這些東西,帶著連隊的希望,帶著鄉親的祝福,來到南京,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晚上他們早早睡了,鬧鐘定在六點,明天要早起報到。鍾珊珊做了個夢,夢見他們回到了連隊,二賴子叔的腰首起來了,是她用南京的膏藥給他治好的,栓子舉著她畫的英語課本跑過來,課本上有她畫的拖拉機,還有梅花,栓子說“珊珊老師,我會背二十六個字母了”,大強在操作梁昇設計的計算機控制播種機,建國哥在試新的拖拉機,不用冒黑煙了,秀蘭老師在新的教室裡上課,教室有玻璃窗,不漏風,孩子們的臉都紅撲撲的,不用凍得握不住筆,小徐在測化肥的成分,說新的化肥能讓苞米畝產一千斤,梁昇在除錯計算機,螢幕上顯示著“Hello 852”,風一吹,苞米葉子嘩嘩響,像南京的梧桐葉,像哈爾濱的楊樹葉,像所有美好的聲音,揉在一起,成了家的聲音。梁昇也做了個夢,夢見他在實驗室裡除錯DJS-130計算機,螢幕上顯示著“Hello World”,旁邊還有一行中文:“獻給852農場的父老鄉親”,栓子寫的“Hello”歪歪扭扭的,鍾珊珊翻譯的句子是“我們從黑土地來,到金陵去,再回黑土地”,陳衛國表叔、李主任、王大爺、張婆婆、劉師傅、趙老闆娘、阿強、吳阿姨,所有幫助過他們的人都站在旁邊,笑著鼓掌,像北大荒的太陽,暖得人心發燙。

窗外的秦淮河傳來槳聲,船孃唱著《茉莉花》,吳儂軟語的歌聲混著桂花的甜香,混著梧桐葉的清苦,混著南京的潮氣,裹著兩個人的呼吸,往更遠的未來去了。鬧鐘的指標慢慢走向六點,明天的太陽會升起來,南大的門會為他們開啟,屬於他們的西年,就要開始了。這一世,他們再也不會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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