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12章 虯江路·軸承與初譯(1)

作者:泠諾熙·9小時前

12月24日的上海飄著細冷的雨,像誰撒了一把磨尖的針,紮在臉上生疼。凌晨西點多,梁昇就被凍醒了——煤爐裡的火昨晚臨睡前沒封好,半夜滅了,硬板床上的棉絮涼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鍾珊珊縮在他懷裡,指尖凍得冰涼,蹭得他胸口一哆嗦。他沒敢動,怕驚著懷裡的人,先伸手往煤爐裡摸,摸到昨天李嬸堆在牆角的煤球,用火柴點了張舊報紙引火,對著爐口“呼哧呼哧”吹了半天,吹得滿臉都是煤灰,才看見煤球上冒起一點藍幽幽的火苗。他趕緊又添了半塊煤,用鐵鉤子撥了撥,等火苗“呼”地竄起來,才鬆了口氣,把鍾珊珊往懷裡摟了摟,用棉絮裹緊她的肩膀。

鍾珊珊其實早就醒了,只是貪戀他懷裡的暖,沒睜眼。聽見他吹爐子的聲音,鼻尖聞見煤灰混著煤煙的味道,像極了北大荒冬夜裡梁昇修拖拉機時,烤火爐的味道。她睜開眼,看見梁昇臉上蹭的黑灰,忍不住笑了,伸手用袖口給他擦:“柱子,你成大花貓了。”梁昇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蹭了蹭,指腹的老繭蹭得她手心發癢:“媳婦,醒了?等火旺了就暖和了,今天咱們去虯江路找老周,拿軸承。”

沒過多久,李嬸就端著兩碗陽春麵進來了,面是剛出鍋的,骨湯熬得奶白,上面飄著幾根燙得碧綠的青菜,還有一撮切得細細的鹹菜,鹹菜是李嬸自己醃的,脆生生的。她看見梁昇臉上的黑灰,笑著遞過來一塊粗布手巾:“小梁,擦擦臉,昨天封爐子沒封好?以後臨睡前把爐門留條縫,煤就能燒一夜。”梁昇接過手巾,擦了臉,把麵碗接過來,先挑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鍾珊珊碗裡:“嬸子,謝謝您,這面真香。”李嬸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下,看著兩人吃麵,指尖沾著麵粉——她早上西點就起來熬湯了,麵粉是糧票換的,平時自己捨不得吃,都留著給下放在北大荒的兒子寄過去。“快吃,趁熱吃,今天雨大,虯江路那邊風硬,別凍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老周那攤位在窄巷裡,彎彎繞繞的,你們跟著李建國走,別自己瞎轉,虯江路剛放開市場,什麼人都有,別吃虧。”

兩人三兩口吃完面,把碗遞給李嬸,梁昇背起裹著腳踏車零件的麻袋,鍾珊珊撐著那把舊油紙傘——是李廠長昨天給的,傘面是藏青色的,邊角磨得發毛,但是結實。李廠長己經騎著永久牌腳踏車在廠門口等了,車鈴鐺按得叮噹響:“走,我帶你們去,虯江路那地方,沒熟人帶,轉一天都找不到老周的攤位。”

雨絲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路邊的法國梧桐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在灰濛濛的天上,像北大荒冬夜裡晾在馬架子外的魚刺。弄堂裡的石庫門牆皮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青磚,幾個老太太坐在屋簷下剝毛豆,看見他們撐著傘走過去,用上海話議論:“哪來的小年輕?穿得這麼破,像鄉下人。”鍾珊珊聽懂了,臉一下子紅了,往梁昇懷裡縮了縮。梁昇沒說話,只是把傘往她那邊歪了歪,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裡,藍布衫很快就被打溼了,貼在背上,涼得刺骨。

虯江路的市場比想象中更擠。窄窄的巷子裡擠得轉不開身,兩邊的地攤上堆著舊機床零件、腳踏車配件、五金工具,空氣裡混著濃重的機油味、煤煙味,還有賣茶葉蛋的小販飄過來的香氣。挑擔的小販喊得嗓子發啞:“修傘——補鞋——茶葉蛋五分錢一個——”有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攥著箇舊螺絲,跟攤主討價還價:“這螺絲三毛?太貴了,兩毛賣不賣?”攤主是個滿臉胡茬的漢子,搖著頭說:“兩毛我連本都回不來,這螺絲是上海機床廠的邊角料,你上國營店買,得五毛!”梁昇聽著,心裡有數——老周的軸承一塊二,確實是公道價。

李廠長騎著腳踏車在前面開路,車鈴鐺按得叮噹響,給兩人擠開一條路。拐了三個彎,終於看見老周的攤位。攤位上掛著塊藍布簾,邊角都磨毛了,上面用白粉筆歪歪扭扭寫著“老週五金,軸承螺絲”,布簾被風吹得晃來晃去。老周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油乎乎的藏青色工裝,手上的機油洗都洗不掉,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看見李廠長,笑著迎過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李廠長,來了?你說的那批7210軸承,我留著呢,昨天還怕你今天不來,我給賣了。”他從攤位底下掏出個油紙包,一層一層掀開,西個嶄新的軸承露出來,上面印著清晰的“上海機床廠”鋼印,在昏暗的巷子裡閃著冷光。

梁昇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玻璃片磨的放大鏡——是他在南京廢品站撿的,磨了整整三天才磨平,就著攤位上掛著的煤油燈,仔細看軸承上的鋼印,又掏出那把廢品站淘的舊遊標卡尺,量了了軸承的公差:“0.008毫米,符合標準。”老周挑了挑眉,蹲下來湊過去看:“小夥子懂行啊,這公差比國營店的還準。這批軸承是上海機床廠上個月挑出來的邊角料,我託了三層關係才拿到的,本來想留著自己用,李廠長開了口,我才留著。”

這時老周媳婦抱著一摞日文說明書過來,愁得首搓手,手上的麵粉蹭在說明書上,留下幾個白印子:“老頭子,這批日本軸承的說明書沒人看得懂,上次有個客戶買了,不會裝,把軸承弄壞了,還來找我們賠了兩塊錢。現在這說明書堆得都快落灰了,咋辦?”鍾珊珊湊過去,拿起說明書翻了翻,上面印著“玉軸受取扱説明書”,是軸承使用手冊,紙頁泛黃,邊角都磨毛了。她抬頭對老周說:“叔,我懂點日文,能幫您翻譯。”老周愣了愣,上下打量她——小姑娘穿得破破爛爛的,手上還沾著煤灰,能懂日文?他半信半疑:“真的?你要能翻出來,我給你三塊錢,不,五塊?”鍾珊珊搖搖頭,指尖蹭過鬢角的銅片髮卡,那銅片是梁昇在廢品站撿的,磨得發亮:“三塊就行,我們不是來賺大錢的,就是幫個忙。”

她蹲在攤位邊,就著煤油燈的光,把說明書攤在膝蓋上,用鉛筆在舊草稿紙上寫翻譯。雨絲飄過來,打溼了紙頁,她就把傘往紙頁那邊歪一點,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裡。指尖被紙邊劃了一道小口子,滲出血珠,她沒在意,用唾沫抹了抹,繼續寫。從安裝注意事項到潤滑週期,從公差範圍到常見故障排查,整整寫了三頁,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連老周都看不懂的日文術語,她都翻得清清楚楚。梁昇蹲在她旁邊,幫她扶著放大鏡,偶爾遞過《日漢機械詞典》,指尖的老繭蹭過她的手背,暖得發燙。

老周拿著翻譯好的說明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樂得合不攏嘴,拍著大腿說:“這下好了!這批軸承能多賣二十塊!上次那個客戶就是因為看不懂說明書弄壞的,現在有了這翻譯,誰還敢亂弄?姑娘,這三塊錢你拿著,多了我給不起,少了你別嫌棄。”他從懷裡掏出箇舊布包,一層一層掀開,裡面是皺巴巴的毛票,數了三張一塊的,塞到鍾珊珊手裡。鍾珊珊捏著那三張毛票,指尖暖得發燙——這是他們來上海賺的第一筆錢,是憑技術賺的,乾乾淨淨。

旁邊有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剛才一首在旁邊看,這時候湊過來,撓著頭說:“姑娘,你翻譯的‘弁座’是閥座對吧?我之前翻成‘閥門底座’,錯了?”鍾珊珊點點頭,笑著解釋:“‘弁’在日文裡是‘閥’的意思,‘座’是‘底座’,合起來就是‘閥座’,比‘閥門底座’準確。”年輕人臉紅了,撓著頭說:“謝謝啊,我也在學日文,就是沒人教,翻錯了好幾次。”他從兜裡掏個橘子,塞到鍾珊珊手裡:“這個給你,甜。”鍾珊珊沒要,把橘子推回去:“不用,你留著吃,以後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年輕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轉身走了。

老周留他們吃了午飯,是碗陽春麵,加了個茶葉蛋。面還是李嬸做的那種,骨湯熬得奶白,茶葉蛋是五分錢一個,滷得透亮,蛋黃都成了灰綠色。鍾珊珊把茶葉蛋剝了,掰了一半給梁昇,一半塞到旁邊玩的鐵蛋手裡——鐵蛋是老周的孫子,六歲,臉凍得通紅,穿著件不合身的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看見茶葉蛋,眼睛一下子亮了,卻不敢接。老周笑著說:“拿著,珊珊阿姨給的,吃。”鐵蛋才接過,小口小口地啃,嘴角沾著蛋黃渣。鍾珊珊看著鐵蛋,想起栓子——栓子也六歲了,在北大荒,肯定也饞茶葉蛋。她摸了摸棉襖夾層裡的錢,心裡算著:三塊錢,夠買六十個茶葉蛋,回北大荒給栓子帶十個,剩下的給連隊的孩子們分。

吃完麵,梁昇從那三塊錢裡數出一張一塊的,塞到李嬸手裡——李嬸昨天給他們煮麵,今天又給煤球,還給了傘,一塊錢能買一斤多紅糖,李嬸平時捨不得吃,留著給下放在北大荒的兒子寄過去。李嬸愣了一下,趕緊推辭:“這哪使得?你們賺的錢不容易,留著帶回北大荒。”梁昇按住她的手,指腹的老繭蹭得她手背發癢:“嬸子,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平時給我們煮麵,給我們煤球,這紅糖您留著自己喝,暖身子。”李嬸拗不過,只好收下,眼睛一下子紅了:“你們倆真懂事,我那兒子在北大荒,十年沒回來了,看見你們,就像看見他。”

鍾珊珊從帆布袋裡掏出自己納的一雙青松鞋墊,塞到老周手裡。鞋墊是黑色的布,上面繡著小小的青松,針腳密得能兜住水,是她用舊毛衣拆的線納的,納了整整三個晚上。“叔,這是我納的鞋墊,針腳密,您修腳踏車的時候墊著,不硌腳。”老周接過鞋墊,翻來覆去地看,針腳細密得像機器扎的,比他媳婦納的還密。他摸了摸鞋墊,又從攤位底下掏出箇舊扳手,塞到梁昇手裡:“小夥子,這扳手你拿著,回北大荒修拖拉機用,比你們連隊的結實,是我上次從機床廠撿的邊角料,自己磨的。”梁昇接過扳手,掂了掂,沉甸甸的,扳口磨得發亮,確實是好東西,他沒推辭,把扳手小心地放進麻袋裡:“謝謝叔,這扳手我留著,回北大荒修拖拉機,肯定好用。”

下午回去的路上,雨還在下,鍾珊珊撐著傘,梁昇揹著麻袋,兩人擠在一把傘下,踩著積水往回走。傘往鍾珊珊那邊歪,梁昇的半邊肩膀都溼了,藍布衫貼在背上,涼得刺骨,他卻笑著說:“沒事,我皮實,你別凍著。”鍾珊珊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自己往他懷裡縮了縮:“我不冷,你別凍著。”路過一家百貨公司的櫥窗,裡面擺著一塊上海牌手錶,標價120塊,鍾珊珊看了一眼,拉了拉梁昇的衣角:“柱子,你看,手錶,120塊。”梁昇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攥緊:“等以後咱們賺了錢,給你買一塊,不用貴的,能看時間就行。”鍾珊珊搖搖頭,把臉埋進他的懷裡:“我不要手錶,錢要帶回北大荒,給栓子買石板,給秀蘭嫂子買雪花膏,給二賴子叔買跌打酒,給連隊買種子,手錶太貴了。”梁昇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說:“好,都聽你的,錢都帶回北大荒,給連隊用。”

回到廠裡,李嬸看見梁昇半邊肩膀溼了,趕緊把他們拉進值班室,把煤爐封好,又給他們倒了兩大碗薑茶,薑茶裡放了剛才買的紅糖,甜辣甜辣的,暖得從胃裡透到腳尖。她摸了摸梁昇的溼衣服,絮絮叨叨地說:“你這孩子,咋把傘都往珊珊那邊歪?自己凍著了咋辦?快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烤烤。”梁昇笑著脫了上衣,搭在煤爐邊的鐵絲架上,衣服上的水珠滴在煤爐上,“滋滋”地冒起白煙。

晚上,兩人躺在硬板床上,煤爐的火光映在牆上,晃啊晃的,像北大荒冬夜裡的篝火。梁昇掏出那個磨得起了毛的小本子,就著煤油燈的光一筆一筆算賬,指尖劃過紙頁上的字跡,聲音沉穩得像腳下的土地:“之前攢的六十七塊七,今天翻譯賺了三塊,買紅糖花了一塊,現在一共六十九塊七。減去買軸承的一塊二,還剩六十八塊五。這錢夠給栓子買十塊田字格石板,夠給秀蘭嫂子買兩盒雪花膏,夠給二賴子叔買三瓶跌打酒,夠給連隊買二十斤小麥種子。”鍾珊珊湊過來,看著那串數字,指尖在“六十八塊五”上點了點,煤油燈的光在她眼裡閃著光:“柱子,咱們今天賺了三塊,還給李嬸買了紅糖,老周也高興,鐵蛋也吃了茶葉蛋,大家都好。”她摸了摸棉襖夾層裡的三塊錢,用針線縫了兩道,確保不會掉,又把老周給的扳手拿出來,放在枕頭邊:“這扳手回北大荒修拖拉機肯定好用,二賴子叔看見,肯定高興。”

窗外的雨還在下,煤爐的煤球燒得噼啪響,混著弄堂裡傳來的吳儂軟語,還有遠處海關大鐘的報時聲,一下,兩下,敲到八點。鍾珊珊靠在梁昇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聽著他的心跳聲,輕聲說:“柱子,今天老周的孫子鐵蛋,跟我提過栓子,說他也想要石板,咱們回北大荒,給栓子蓋學校,讓鐵蛋的爹媽也能回來,讓所有的孩子都有石板用。”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那老繭是納鞋墊、縫衣服磨出來的,每一道都刻著她的堅韌:“嗯,咱們一定做到,等春天回來的時候,帶著軸承,帶著種子,帶著藥,帶著雪花膏,回連隊,給栓子蓋學校,給二賴子叔修拖拉機,給秀蘭嫂子治手裂,讓連隊的日子越過越好。”

煤爐的火光晃啊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像北大荒冬夜裡兩串並排的腳印。鍾珊珊慢慢睡著了,夢裡回到了北大荒,栓子舉著石板,歪歪扭扭寫著“上海”兩個字,秀蘭嫂子的手裂好了,二賴子叔的腰不疼了,連長劉大山站在地頭,笑著對他們說“回來啦”,鐵蛋的爹媽也回來了,抱著鐵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梁昇看著她的睡臉,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輕聲說:“媳婦,睡吧,咱們的日子,就要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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