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4日，除夕。梁昇是被一陣緊似一陣的鞭炮聲吵醒的。不是零星的“噼啪”聲，是成串的“千響”在空曠的校園裡炸開，從學校圍牆外面傳進來，“咚嗆咚嗆”地響，震得窗戶上的舊報紙嗡嗡顫。他睜開眼，宿舍裡冷得很，哈出的氣在眼前凝成一團白霧。但他沒覺得多冷——棉襖蓋在身上，左胸口袋的銀元貼著心口，溫溫熱熱的；肋下的暗錢卷隔著布硌著腰，那種硬邦邦的觸感讓他踏實；後頸領子裡的股票和集資券貼著皮膚，像兩片薄薄的暖貼。
他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挨個摸一遍。東西在不在，他心裡有數。這幾天他天天穿著這件棉襖睡覺，翻身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們的重量。今天是大年三十，他得好好過。
他坐起來，穿好棉襖，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子豎起來。走到水房，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水龍頭凍住了，擰開只有幾滴水珠“滴答、滴答”地往下掉。他接了半缸子昨天存的涼水，用毛巾擦了臉。毛巾凍得硬邦邦的，擦在臉上像砂紙打磨，但他習慣了。回到宿舍，他把棉襖脫了，翻過來檢查了一下領子內側的縫線。針腳平整，和布紋融為一體，看不出異樣。這是鍾珊珊的手藝，他信得過。
窗外的鞭炮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密。學校裡空蕩蕩的，留校的學生不多，大部分都回家過年了。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南京的冬天，除夕這天反而沒那麼冷，空氣裡有一股硝煙的味道，是鞭炮的硫磺味飄進來了。他忽然想起北大荒的除夕，那時候也是這種灰濛濛的天，但風更硬，雪更大，地窨子裡的火爐燒不旺，他和幾個知青圍坐在一起，吃的是凍得硬邦邦的窩窩頭，喝的是雪水化開的稀粥。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孤老終身，沒想到還能有今天——有熱餃子吃，有喜歡的人在身邊，有希望在前頭。
吃過早飯——昨天買的饅頭，硬了，他用熱水泡軟，就著鹹菜吃了——他拎著布袋子上街。布袋是鍾珊珊給他的，灰色的，邊角磨破了，但結實。今天得買點東西，晚上包餃子用。
學校南門外的集市今天還在，但攤子少了一大半。賣菜的農民急著收攤回家過年，菜價比前幾天又漲了。白菜一毛八一斤，他買了兩顆，抱在懷裡，沉甸甸的。賣肉的攤子前還有人排隊，他排了十幾分鍾，買了半斤五花肉。肉鋪老闆用荷葉包好，遞給他，說：“過年好啊。”
“您也過年好。”他說。
路過賣麵粉的攤子，他猶豫了一下。麵粉兩毛八一斤，他買了兩斤。過年了，得吃頓餃子。鍾珊珊說她會包，他不會，但他可以打下手。又買了半斤韭菜——冬天有韭菜，是大棚的，貴，三毛五一斤。他咬咬牙買了，過年嘛。
回來的路上，鞭炮聲越來越密。路邊的小孩舉著香，點著小鞭炮就跑，鞭炮在地上炸開，冒著白煙。他側身躲過一個飛過來的炮仗，心裡莫名地高興。這是他在南京過的第一個年，雖然冷清，但有珊珊在，就不算冷清。
走到校門口，他看見趙大爺在門房裡貼春聯。紅紙黑字，寫著“歡度春節”。趙大爺看見他，喊了一聲：“小梁，買菜去啦？”
“嗯，買點菜，晚上包餃子。”他說。
“包餃子好啊。過年就得吃餃子。”趙大爺笑著說，“你那個同學呢？鍾丫頭，她也在學校？”
“在。我們一起過。”
“好，好。年輕人，有個伴，過年不冷清。”趙大爺點點頭，繼續貼春聯。
梁昇往宿舍走，心裡暖烘烘的。趙大爺的話雖然簡單，但讓他覺得，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也有人記得他。他不是孤身一人。
回到宿舍，他把菜放在桌上。五花肉的荷葉包開啟，肉還帶著體溫，肥瘦相間，白的是膘，紅的是瘦。他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生的，鹹滋滋的，有股血腥味。他嚼了兩下，嚥了。剩下的用碗扣著，怕貓叼走。
他坐在床邊，把棉襖脫了，檢查了一遍暗賬。銀元在左胸，十塊，布包沒散。暗錢卷在肋下，油紙包完好，針腳沒開。股票和集資券在領子裡，縫線牢固。他把棉襖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領子的內側——針腳和布紋混在一起，看不出異樣。他滿意了，重新穿上。
他翻開詞典，摸到封底的股票。兩張紙，一張三十，一張二十，淺綠色的票面，紅章清晰。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印泥是新的，沒幹透，但己經過了幾天，應該幹了。他把股票放回封底，用漿糊重新封了一遍。漿糊是他自己調的，麵粉加水，在酒精爐上熬成糊狀，粘性強。他怕線鬆了，股票掉出來。
他又摸了摸齒輪條。銅的，涼的，齒己經磨圓了。鍾珊珊說這東西以後有用，他信。他不知道有什麼用，但每次摸到它，心裡就多一分安定。像農民下地，看見種子在土裡發了芽，不用問，就知道秋天有收成。
他把詞典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的鞭炮聲還在響，但比剛才稀疏了些。快中午了，人們都回家吃團圓飯了。他忽然有點餓，但不是那種餓得心慌的感覺，是一種期待——期待晚上的餃子。
下午兩點，鍾珊珊來了。她敲門，他開啟，她閃身進來，關上門。她今天穿了那件紅色的毛衣，外面套著棉襖，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有個凍瘡。她手裡提著一個籃子，上面蓋著一塊布。
“買了什麼？”他問。
她把布掀開。籃子裡有雞蛋——六個，白白淨淨的；有一小把蔥花；有一塊豆腐，嫩白的，冒著熱氣；還有一小包糖，水果糖，花花綠綠的。
“雞蛋哪來的？”他問。
“市場買的。兩毛五一斤，貴死了。但過年，得吃個雞蛋。”
她把籃子放在桌上，看了看他買的菜。白菜、肉、韭菜、麵粉。她點點頭，說：“夠用了。”
兩人開始準備包餃子。梁昇以前沒包過，北大荒的時候吃的是窩窩頭、大碴子粥，過年也吃不上餃子。鍾珊珊教他。她先把白菜切碎，撒了鹽，醃出水來。然後把五花肉切成小丁，和白菜拌在一起，加了醬油、鹽、蔥花，用筷子攪。肉餡的顏色從粉紅變成深褐，香味飄出來，梁昇嚥了口唾沫。
和麵。她把麵粉倒進盆裡，慢慢加水，用手揉。麵粉的香味混著水的溼氣，在屋裡散開。她揉麵的動作很熟練，手掌壓著麵糰，往前推，再收回來，反覆幾次，麵糰就變得光滑了。她揪下一塊，搓成長條，切成小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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