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早晨比初二更冷一些。梁昇是被凍醒的，腳指頭在棉鞋裡蜷成一團，還是止不住地發麻。他坐起來，沒有馬上穿棉襖，而是先把手伸進左胸口袋，摸到那十塊銀元。布包沒散，硬邦邦的，硌著掌心。他又摸了摸肋下，暗錢卷還在，油紙包隔著一層襯布，能感覺到卷子的厚度。最後他翻起領子，手指探進內側的夾層，摸到那兩張淺綠色的紙——股票和集資券，針腳貼著他的指腹，微微發燙。
他穿好棉襖，釦子一顆一顆扣到領口，把領子豎起來。宿舍裡沒有鏡子，他用手摸了摸後頸，縫線平整，沒開。
水房裡比昨天更熱鬧。留校的學生陸陸續續都起來了，水龍頭“嘩嘩”地響，蒸汽在屋頂結了一層白霜。梁昇排在後面接水，前面兩個人在聊天。
“我媽說，初五以後物價還要漲。讓我趕緊去買兩斤白糖存著。”一個瘦高個說。
“白糖？那東西能存多久？潮了就化了。”另一個接話。
“不是存著吃，是等著漲價。我爸廠裡有人去年買了一百斤白糖，今年漲了兩分錢一斤，全賣了，賺了兩塊多。”
“兩塊多？夠買兩斤肉了。”
梁昇提著暖壺，沒插話。白糖漲價他記在了心裡。暗賬裡的錢是死的，但物價是活的。他得讓這些錢跑贏物價。鍾珊珊說的股票翻幾十倍，如果物價也跟著翻，那收益就被吃掉了。他得想個辦法，把死錢變成活錢。
回到宿舍，他燒了點熱水，用毛巾擦了臉。毛巾在熱水裡泡了一會兒，軟了些，擦在臉上不再像砂紙。他看著盆裡的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細細的煤渣——昨晚生爐子飄過來的。他端起盆，走到門外，把水潑在梧桐樹根下。樹根周圍的土凍得硬邦邦的，水澆上去，滲不進去，積了一個小水窪，很快結了一層薄冰。
鍾珊珊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鼓鼓囊囊的。她敲了三下門，他開啟，她閃身進來，關上門。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外面套著棉襖，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看起來比昨天利落。
“今天去廢品站？”他問。
“嗯。初二沒開，初三應該開了。”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兩個烤紅薯，遞給他一個。“路上買的，五分錢一個。”
紅薯燙手，皮烤焦了，裂開幾道口子，露出裡面橙紅色的瓤。他剝開皮，咬了一口，甜，燙得舌頭髮麻。他“呼呼”地吹氣，鍾珊珊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慢點。”她說。
他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吃。紅薯的甜味在嘴裡化開，混著焦糊味，有一種過年的踏實感。吃完，他用毛巾擦了擦手，說：“我陪你去。”
“你昨天也這麼說。”
“今天我非去不可。廢品站那種地方，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她看了他一眼，沒再拒絕。她知道他的脾氣——認準了的事，說也沒用。她點點頭，說：“那你跟在後面，別說話。廢品站的人問起來，就說你是陪我來的。”
“好。”
兩人出了門。初三的陽光比昨天好，白花花的，照在雪地上——昨夜下了一點小雪，薄薄的一層，蓋在屋頂和樹枝上。南京的雪留不住，太陽一出來就化了，地上溼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廢品站在學校西北角的一條小巷子裡，離校門大概一里路。兩人沿著圍牆走，路上沒什麼人，偶爾有腳踏車騎過去，車鈴“叮鈴鈴”地響。梁昇跟在鍾珊珊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的棉襖有點舊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她走路的姿勢很穩，不急不慢，像是在走一條她己經走過很多次的路。
廢品站到了。鐵門關著，但沒上鎖。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是老頭在收拾東西。鍾珊珊推開門，走了進去。梁昇跟在後面。
廢品站不大，十幾平米的院子，堆滿了舊報紙、廢鐵、破布、瓶子。院子中間有一張木桌，桌上放著桿秤、一個算盤、一摞賬本。老頭從裡屋出來，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來了？”老頭說。他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油膩膩的棉襖，手上全是黑灰。
“嗯。”鍾珊珊說，“來翻翻廢紙。”
老頭點點頭，沒多問。他大概習慣了有人來翻廢紙——學生、附近居民，偶爾還有收破爛的。他指了指角落的一堆舊報紙，說：“那堆是昨天收的，還沒分類。你們翻吧。”
鍾珊珊走過去，蹲下身，開始翻那堆報紙。梁昇站在她旁邊，裝作看熱鬧。他掃了一眼那堆紙——大部分是《南京日報》和《新華日報》，日期大多是去年年底的，有些己經發黃、發脆。鍾珊珊的動作很快，一疊一疊地翻，眼睛掃過每一張的標題，有用的就抽出來，放在一邊。
梁昇看了一會兒，也蹲下來幫她翻。他翻到一張1980年12月的《南京日報》，第三版有一篇報道，標題是“我市五家試點企業見聞”，副標題“擴大自主權，企業添活力”。他快速掃了一遍，文章講的是南京機床廠、南京化工廠等五家企業試行擴大自主權，可以自行決定部分生產計劃和利潤分配。裡面提到：“機床廠透過內部集資，籌集資金用於技術改造，職工積極性顯著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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