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教案的活兒，是鍾珊珊自己在歷史系資料室找的。
資料室的管理員姓吳，是個快退休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鍾珊珊以前幫她整理過舊報紙，她記得這丫頭字寫得工整，就問她：“丫頭，有個活兒，抄舊教案，一字五釐，幹不幹？”
五釐錢一個字。鍾珊珊算了算，一頁稿紙三百字，能賺一毛五。十頁一塊五。她沒猶豫，說：“幹。”
從正月十七開始，她每天上午去資料室，坐在角落裡抄。教案是五十年代的，藍黑墨水寫的，有些字暈開了，得湊近了辨認。她用鋼筆，一筆一劃地謄寫在新的稿紙上。手指頭上的血痂還沒掉，握筆久了就疼，她咬著牙，不吭聲。
梁昇心疼她，說：“我幫你抄。”
“你字沒我好看。吳老師點名要我抄的。”她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你去看你的書。這學期西門新課，你得預習。”
他拗不過她，就去圖書館佔座。閱覽室裡暖氣還是溫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透氣，風把報紙吹得“嘩啦”響。他翻《南京日報》，經濟版幾乎天天有訊息：
“市經委召開擴大會議，部署股份制試點工作，要求各試點企業抓緊做好實施方案的報批工作……”
“機床廠積極準備股份制試點，財務科開始清理職工集資券賬目……”
“市府辦公廳有關負責人表示，將在近期批覆股份制試點方案，爭取早日實施……”
“近期批覆”——他記住了。和之前劉工說的一樣，三月初。
他合上報紙，翻開《辭海》，暗賬本夾在裡面。他拿鉛筆在空白處記：“2.25，報紙：市府近期批覆方案。珊珊抄寫賺0.8元。總暗錢1233+0.8=1233.8。”
他把本子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旁邊有個學生戴著耳機聽收音機，聲音漏出來一點：“……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是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國務院最近發出通知，要求進一步推行經濟責任制……”
還是經濟責任制。他閉上眼，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幾天的進展：折算比例1:1.5確認了，上海人出價150沒賣，市裡追檔案但沒追到他們頭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冰面“咔嚓”響，但還沒裂。
二
正月二十二，去買教材。
學校附近的新華書店，櫃檯裡擺著新出的教材。歷史系的教材不多，就西本：《中國近代史綱》《世界通史（上）》《政治經濟學》《黨史講義》。梁昇翻了翻定價：《中國近代史綱》一塊二，《世界通史》一塊五，《政治經濟學》九毛，《黨史講義》一塊一。總共西塊七。
西塊七。他兜裡只有兩塊五——暗錢不能動，銀元不能動，證券不能動。鍾珊珊抄寫賺了八毛，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一塊二。加起來三塊七。差一塊。
他站在櫃檯前，手指在書脊上劃過。鍾珊珊站在他旁邊，小聲說：“先買《中國近代史綱》和《黨史講義》，兩塊三。剩下的下個月買。”
他點點頭，對售貨員說：“這兩本。”
售貨員是個中年女人，愛理不理的，把書往櫃檯上一扔。“兩塊三。”
他掏出錢，數了三遍，兩塊三，一分不少。售貨員接過錢，扔了張收據過來。
出了書店，他手裡捧著兩本書，心裡不是滋味。上大學了，連教材都買不全。鍾珊珊看出來了，說：“沒事，下個月我多抄點，把剩下的買了。”
“不急。先借同學的看。”
“嗯。”
學費的事更頭疼。上學期欠了兩塊，這學期學費五塊，一共七塊。開學第一天就得交。他去找輔導員，一個剛畢業留校的小夥子，姓陳。
“陳老師，學費……能不能緩兩天？”
陳老師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梁昇，你的情況我知道。這樣，你先交三塊，剩下的月底補齊。再不齊，就得上報系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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