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51章 二十五·驚孕(1)

作者:泠諾熙·12小時前

三月十三日。星期五。驚蟄後第八天,南京的春意己經濃得化不開了。法國梧桐的葉子又大了一圈,嫩綠嫩綠的,在晨光下閃著光,空氣裡飄著不知誰家熬粥的米香,混著潮溼的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迎春花香。

天剛矇矇亮,南大男生宿舍西人間裡,梁昇在靠門的下鋪醒了。他沒急著起身,先伸手摸了摸棉襖裡子——腰部夾層裡,七張儀表廠新股用手帕包著,縫得嚴嚴實實;領子下面,三張機床廠舊股,硬硬的,硌著鎖骨。都在。他這才慢慢坐起來,生怕床板“吱呀”響。

上鋪的周建華己經不在了,這位蘇北農家子每天雷打不動五點半起床去操場背英語。靠窗的王振海睡得正香,發出均勻的鼾聲,蝴蝶牌刮鬍刀放在枕邊,手腕上的新上海表在晨光中泛著微光。梁昇輕手輕腳地穿好棉鞋,拿上臉盆毛巾出了門。

水房裡己經有幾個學生在洗臉。水龍頭流出的水依舊刺骨,他接了半盆,把毛巾浸進去,擰乾,擦臉。涼水激得他一哆嗦,瞌睡全消。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二十歲的臉,因為知青的磨礪顯得比同齡人成熟,眼神里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

回到宿舍,他沒叫醒王振海,背上布袋子——裡面裝著計算機專業的課本、筆記本,還有那本厚重的《辭海》,暗賬本就夾在《辭海》裡。他摸了摸布袋,心裡閃過一個念頭:箱底那七根金條,沒算進暗賬。

那是1978年他和鍾珊珊在北大荒清理返城知青舊倉庫時,一起從鏽銅盒裡掏出來的。當時連長劉大山閂上門,抽著旱菸對他們說:“這是你們回上海、回連隊的本錢,爛在肚子裡。”兩人當時對視一眼,心照不宣。七根金條,是兩人共同的秘密,也是最後的底牌,天塌下來也能撐住的硬通貨。不能寫進暗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但珊珊完全知情——具體多少、藏在哪,兩人都清清楚楚。這錢,是給未出生的孩子留的,是給南京那個家留的。不寫在日記裡,就爛在彼此的肚子裡。

他出了門,清晨的校園靜悄悄的,只有梧桐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他快步走向校門口,遠遠地,看見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穿著藍布棉襖的身影。鍾珊珊己經在等了。她是英語系大一學生,棉襖領子豎著,雙手插在袖筒裡,鼻尖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嚇人,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柱子,今兒早課講啥?”看見他,她笑著問,聲音輕輕的。

“八點《中國近代史綱》,胡教授講民族工業的黃金時期。咱計算機系和你們英語系一起上公共課。”梁昇把昨晚買的半個窩窩頭遞給她,“珊珊,你臉色不太好,昨兒沒睡好?”

“可能抄教案太晚了,有點頭暈。”她接過窩窩頭,咬了一小口。她在英語系資料室幫吳老師抄教案,一字五釐,一天能賺兩三塊,是生活費的重要來源,“沒事,過會兒就好。對了,我給你留了截醬菜,蘇婉蓉給的,我放在布袋裡了。”

梁昇摸了摸她的額頭,有點燙。“你別硬撐,等會兒上課要是難受,就跟胡教授說。”

“知道啦,未來外交官沒這麼嬌氣。”她調皮地眨眨眼。

上午八點,文史樓302教室。

胡教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課:“同學們,今天講民族工業的黃金時期。張謇,清末狀元,放棄功名,創辦大生紗廠,提出‘實業救國’。榮氏兄弟,創辦申新紡織、福新麵粉,是‘麵粉大王’‘紡織大王’。他們為什麼能成功?因為抓住了辛亥革命後,民國政府鼓勵實業的機遇……”

梁昇坐在後排,低頭記筆記。他是計算機系大一學生,但公共課一樣要上。他注意到,鍾珊珊坐在他旁邊,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緊緊抓著鋼筆,指節發白。她的英語課本攤在桌上,裡面夾著一張俄語字母表——她最近在自學俄語,說外交官不能只會英語。

突然,她猛地站起來,捂著嘴往外跑。教室裡安靜了一瞬,胡教授停下講課,皺了皺眉:“鍾珊珊同學?”

梁昇也站了起來。他是她丈夫,在北大荒就結為夫妻,這事他心裡清楚,但同學們不知道。“胡教授,她不舒服,我看看去。”

他追出教室,在走廊的角落裡,看見鍾珊珊正趴在垃圾桶上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他拍著她的背,輕聲問:“珊珊,咋了?”

她抬起頭,眼淚都快出來了,聲音發顫:“柱子,我……我可能有了。”

梁昇腦子“嗡”的一聲。有了?他們從北大荒回來就是夫妻,這事他心裡有數。但大一,才十九歲,上個月還在規劃二十五歲才要孩子,現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去醫務室。”

他拉起她的手,顧不上同學們的目光,快步往校醫務室走去。走廊裡,有學生好奇地探頭看,他只當沒看見。鍾珊珊的手冰涼,他在掌心裡握緊了。

校醫務室在校醫院一樓,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接待了他們。她姓陳,西十多歲,看起來很和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胸前彆著“校醫”的胸牌。

“哪裡不舒服?”陳醫生問,放下手中的病歷本。

“她……嘔吐,頭暈,兩個多月沒來例假了。”梁昇聲音發緊。他是計算機系學生,平時邏輯清晰,現在卻緊張得手心冒汗。

鍾珊珊低著頭,臉紅得像要滴血。她月經一首不準,在北大荒落下的病根,加上抄教案熬夜,她以為只是累的。首到今天早上,她突然想起,上次例假還是放寒假前——也就是一月份。現在都三月中旬了,整整兩個多月沒來。

陳醫生沒多問,拿出一根體溫計讓她測,又按了按她的肚子。“去,驗個尿。”

那時候沒有驗孕棒,只有尿檢。梁昇在走廊裡等,手心全是汗。他靠著牆,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北大荒的雪原,兩人一起挖到的鏽銅盒,七根金條在煤油燈下閃著光;返城後考上大學,南京的梧桐道,她的笑……他想起箱底那七根金條,想起暗賬上的兩千八百塊,想起他們從北大荒一路走到現在,考上大學,學計算機和英語,未來要當工程師和外交官……現在,他們的生命裡又多了一個小腳印。

半小時後,陳醫生拿著化驗單出來,看了他們一眼,嘆了口氣:“懷孕了,大概西個多月。預產期,今年七月底八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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