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南京城還籠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南秀村卻己經悄悄醒了。
最先醒的是雞。村頭王大爺家的蘆花雞撲稜著翅膀跳上牆頭，扯著嗓子“咯咯咯”一通啼鳴，驚醒了整條巷子。緊接著，各家各院裡陸續響起了動靜——木門吱呀的響聲，搪瓷臉盆磕在井臺邊的叮噹聲，還有老太太們壓低嗓門招呼孫子的吆喝。
梁昇是被隔壁院裡李奶奶潑洗臉水的聲音弄醒的。他睜開眼，在昏暗的東屋裡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細細碎碎的聲響，忽然覺得心裡特別踏實。這是他們搬進南秀村的第二天，第一個完整的週一，他和珊珊都要開始各自的“工作”了。
他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怕驚動隔壁西屋的珊珊。昨晚兩人商量好，今天正式開工——他去計算機系實驗室錄入資料，珊珊去英語系交翻譯稿、拿新教案。他掀開薄被，腳踩進解放鞋裡，摸黑走到廚房。
廚房裡還留著昨夜煤爐捂住的火種。他蹲下身，扒開草木灰，露出紅紅的炭頭，添了幾塊碎煤，用蒲扇輕輕扇起來。很快，煤爐“呼”地竄出藍色的火苗，鐵壺架上去，水慢慢熱了。他從牆角舊碗裡拿了點李奶奶給的魚內臟碎末，拌在平安的食碟裡。小貓還在紙箱裡蜷著，聽見動靜，迷迷糊糊探出腦袋，“喵”了一聲，湊過來舔食。
六點半，珊珊推開門，穿著那件藍布棉襖，頭髮用皮筋鬆鬆地紮在腦後，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潮紅。她走到廚房，吸了吸鼻子：“好香，煮的什麼？”
“大米粥，還有昨天剩的饅頭。我給你臥了個雞蛋。”梁昇從鍋裡撈出一個荷包蛋，放在她碗裡，蛋黃還溏著，“你多吃點，醫生說要營養。”
珊珊眼睛一熱，趕緊低頭：“謝謝柱子。”她端著碗，坐在廚房門檻上，小口小口地吃著。梁昇也端了碗粥，就著一點鹹菜，呼嚕呼嚕喝起來。
院子外頭，李奶奶的聲音隔著牆頭飄過來：“小梁啊，起了？今天週一，你們都要去學校吧？”
梁昇趕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應道：“起了，李奶奶！今天去實驗室，珊珊去英語系。”
“好，好。年輕人勤快。”李奶奶顛著小腳走過來，手裡端個搪瓷盆，裡面是剛打上來的井水，“我今早打了水，你們要是沒打，先用我的。”
“不用不用，李奶奶，我們等會兒自己去井臺打。”梁昇連忙擺手。
“客氣啥，遠親不如近鄰。”李奶奶把水盆往院門口一放，“這水涼，喝著甜。珊珊，你多喝點熱水，對身子好。”
珊珊隔著窗戶喊：“謝謝李奶奶！我一會兒就去打水。”
李奶奶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慢悠悠地回了自己院子。梁昇把水盆端進廚房，心裡暖烘烘的。這南秀村的鄰里，雖然都是平頭百姓，但那份熱乎勁兒，比北大荒的知青點強多了。
七點整，兩人鎖上院門，一前一後出了南秀村。梁昇往南大校園方向走，珊珊則拐向英語系資料室。晨光裡，梧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南京城的早晨帶著一絲涼意，但心裡是熱的。
八點，梁昇準時來到計算機系實驗室。這是一棟紅磚小樓，門口掛著“南京大學計算機科學實驗室”的木牌，油漆有些剝落。李老師己經在裡面等他，身邊還有兩個研究生，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叫陳志遠，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叫林芳。
“梁昇，來了。這兩位是陳志遠和林芳，他們正在做城市交通流量的課題，需要錄入大量資料，打在紙帶上。你跟著他們學，先打這些人口統計資料。”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指著桌上幾疊表格，“按小時算，兩毛一小時，幹西小時。資料要準確，錯一個符號，程式就跑不通。”
梁昇點點頭，跟著陳志遠進了裡屋。那裡有一臺老式光電輸入機，旁邊堆著一卷卷黑色紙帶和一臺打字機似的鍵盤。陳志遠教他：“你看，這個鍵盤，每個鍵對應一個孔位，按下去，紙帶上就打出一個編碼。資料是一串數字，代表各路口的車流量，你要按表格上的內容，一個一個打上去。打錯了就用剪刀剪掉，用膠帶粘上，但儘量別錯。”
梁昇坐下來，手指放在鍵盤上。他前世在北大荒當知青時，曾幫農場會計打算盤，手指靈活；這輩子又學過FORTRAN，對數字敏感。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敲打。
“噠、噠、噠……”鍵盤聲在安靜的實驗室裡迴響。紙帶緩緩向前移動，一個個小孔排列整齊。陳志遠在旁邊看著，不時點頭：“不錯，挺快。注意這個小數點，要打在正確的位置。”
一上午，梁昇打了整整西捲紙帶，錄入資料三百多條。林芳過來檢查，誇道：“準確率很高，只有兩個符號錯了，剪掉重打就行。你第一次幹，比我們當初強多了。”
中午十二點，梁昇走出實驗室，手裡捏著賺來的八毛錢——陳志遠當場給的現金。他摸了摸口袋，又從帆布包裡掏出暗賬本，記上一筆：“3.23，錄入資料，收入0.8元。”
他在學校食堂買了兩個饅頭和一份白菜燉豆腐，花了兩毛五，剩下五毛五揣好。吃飯時，他想起珊珊的話，決定下午去財務處問問國庫券的事。
同一時刻，珊珊坐在英語系資料室裡，面前是吳老師。她把昨晚翻譯好的俄文資料遞上去：“吳老師，我翻完了，您看看。”
吳老師接過厚厚一疊稿紙，翻了幾頁，眼睛亮了：“好，好！這變格用得準確，專業詞彙也到位。珊珊，你這俄語水平，在我們系都能當助教了。”她拿出一張匯款單，“這是稿費，六塊錢，你數數。”
珊珊接過錢，心裡一陣激動。六塊錢，夠買十斤大米了！她小心地塞進帆布包內層：“謝謝吳老師。還有新的教案要抄嗎？”
“有，這是新一期的《英語語法講義》，大概五千字，一字五釐，你慢慢抄，不急。”吳老師又遞給她一疊油印稿，“另外，俄語比賽的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五月份就比賽了，華東六省一市，競爭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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