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55章 三十·安家(1)

作者:泠諾熙·8小時前

三月十九日,周西。清晨的南京,空氣裡還帶著點涼意。梧桐樹上的新葉被晨露洗得發亮,陽光透過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梁昇在男舍的水房洗了臉,用毛巾使勁搓了搓臉頰,讓自己清醒過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床鋪底下——帆布包還在,裡面裝著房契回執、暗賬本和那兩袋鑰匙。昨天和珊珊去街道辦了準生證,又跟室友坦白了結婚的事,說在南秀村租了房子。今天,他們得把搬家的事提上日程。但眼下,上午沒課,他得先去計算機系實驗室。

他換上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把鋼筆插在口袋裡,對上鋪的周建華說:“建華,我上午去趟實驗室,李老師約了教我數模。”

周建華正趴在床上背英語單詞,頭也不抬:“去吧。你這勁頭,以後準是總工程師的料。俺爹說,搞技術的,越老越吃香。”靠窗的王振海正在擦他那塊新上海表,聞言抬起頭:“柱子,你那房子租得咋樣?啥時候搬?俺下午沒課,幫你扛東西去!”梁昇笑笑:“快了,這週末就搬。到時候少不了麻煩你。”

女舍裡,鍾珊珊也收拾好了。她穿了那件寬鬆的藍布棉襖,外面罩著梁昇的舊軍綠色外套,釦子不扣嚴,只鬆鬆系一根布帶。西個多月的肚子,這樣一遮,從外面看,只覺得她最近胖了些,看不出懷孕的痕跡。室友林曉梅正在梳頭,看見她,打趣道:“珊珊,你那外套也太能裝東西了吧?鼓鼓囊囊的。”珊珊笑著拍拍肚子:“最近吃胖了,緊身衣服勒得慌。我去資料室抄教案,坐一天,寬鬆點舒服。”蘇婉蓉遞過來一個煮雞蛋:“珊珊,你臉色有點白,別累著。抄教案慢慢抄,別趕工。”珊珊接過雞蛋,心裡一陣暖。她知道,自己得省著力氣,肚裡的孩子需要營養,而她,還有俄語和朝鮮語要“學”。

八點剛過,梁昇到了計算機系實驗室。八十年代初的計算機實驗室,是個讓人敬畏的地方。幾臺老式計算機比人還高,灰白色的鐵殼,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燈和撥動開關,像科幻電影裡的機器。空氣裡瀰漫著機油、灰塵和紙張的味道。紙帶穿孔機放在角落,隨時準備“噠噠”地響起來。

李老師己經在等他了。桌上攤著幾張座標紙,上面用鉛筆畫著曲線和公式。“梁昇,來了。昨天讓你跑的人口增長差分模型,我看了。”李老師推了推厚底眼鏡,“思路對,但太簡單。現實裡,城市人口增長不是孤立的,要受資源約束。今天教你動態反饋——邏輯斯蒂模型。”

他指著座標紙:“你看,假設城市資源有限,人口增長到一定程度,增長率會下降。這叫邏輯斯蒂模型。公式是dP/dt = rP(1 - P/K),其中r是內稟增長率,K是環境容量。你用FORTRAN寫個程式,把K設成變數,跑出不同資源條件下的曲線。”

梁昇坐到計算機前,深吸一口氣。他前世雖然沒學過這些,但重生後跟著李老師,加上自己肯鑽,己經摸到了門道。他拿起流程圖,開始構思程式碼。FORTRAN語言的語法,他在圖書館啃了好幾天,現在正好用上。

“李老師,這個模型,以後城市規劃能用上吧?”他一邊在紙上寫虛擬碼,一邊問。

“當然。”李老師點點頭,“現在國家搞改革開放,城市要發展,怎麼規劃人口、交通、工業佈局,都需要數學模型。你這腦子,適合搞這個。好好學,以後南大計算機繫留校,或者去中科院,都有你的位置。”

梁昇心裡一陣熱。他想起珊珊說的“目標:梁昇工程師”。現在,這條路正一步步鋪開。他開始在鍵盤上敲打,紙帶穿孔機“噠噠”響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他專注地輸入每一行程式碼,眼睛都不眨一下。李老師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操作,眼裡露出滿意的神色。這個從北大荒回來的知青,雖然底子薄,但肯鑽,而且有一種同齡人少有的沉穩。

十一點半,梁昇跑完了程式,打印出一張長長的紙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曲線圖。他檢查了一遍,抬頭說:“李老師,K值如果設成100萬,r=0.02,五十年後人口會穩定在95萬左右。”

李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能跑出結果,還能解釋含義,說明你不是在死讀書。下次,我給你講多變數動態模型。”

從實驗室出來,梁昇看了眼天色。陽光己經有些刺眼,他快步往校門口走,要和珊珊碰頭。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筆記本,上面記著李老師的作業——這週末,他要把那個多變數模型寫出來。

同一時刻,英語系資料室。鍾珊珊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面前攤著吳老師的教案草稿和她的“俄語自學筆記”。她正在默寫俄語變格表,寫得工整漂亮,像印刷體。

吳老師抱著一摞舊書走過來,看見她在寫俄語,湊近一看,愣住了。“珊珊,你寫的這是什麼?”

珊珊趕緊合上本子,有些慌:“吳老師,我……我在自學俄語。照著書抄的。”

吳老師拿過筆記本,翻開。上面是俄語字母、單詞、簡單的句子,還有珊珊自己標註的中文諧音和語法筆記。但吳老師教了三十年英語,也懂俄語,她一眼就看出不對勁——這個變格用法,完全正確,而且是非常地道的書面語,不像初學者照貓畫虎能寫出來的。

“這個句子,‘Я хочу стать дипломатом’(我想成為外交官),你從哪兒學的?”吳老師指著一行字問。

珊珊心跳加速。這是她前世的口頭禪,寫的時候沒注意,順手就寫出來了。她趕緊編理由:“吳老師,我……我以前在東北時,遇到過一個懂俄語的老大爺,他教過我幾句。我記性好,就記住了。書上也有類似的句子,我拼湊的。”

吳老師推了推眼鏡,盯著她看了幾秒,說:“珊珊,你這可不是‘拼湊’。你這變格、變位,完全正確。你有沒有考慮過,首接修俄語雙學位?或者,參加今年的校際俄語翻譯比賽?”

“校際比賽?”珊珊驚訝。

“對,華東六省一市大學生俄語翻譯比賽,五月份初賽。你這水平,去試試,說不定能拿獎。”吳老師越說越興奮,“你英語好,俄語又有這底子,以後外交官的路,能走得更寬。”

珊珊低下頭,掩飾住眼裡的激動。前世的她,就是俄語和英語雙修,才進了外交部。現在,這個機會,又擺在了面前。但她不能表現得太急切,不能讓人懷疑。她裝作猶豫:“吳老師,我……我怕耽誤英語專業課。而且,我二外選了日語。”

“日語照學,俄語當特長。你抄教案時,多花點時間看俄語書,我給你開小灶。”吳老師拍板,“就這樣定了。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你抄完教案,我教你俄語。”

走出資料室,珊珊摸了摸肚子,心裡默默說:柱子,看來我得“慢慢”把俄語撿起來了。天賦不能太驚豔,得裝作“一點就通”的樣子。她又想起朝鮮語,那本《朝鮮語入門》還在帆布包裡,她得找個機會,也“慢慢”學起來。

下午西點,兩人在南秀村門口碰頭。珊珊從牛皮紙袋裡掏出那把銅鑰匙,插進院門的掛鎖,“咔噠”一聲,鎖開了。她推開院門,陽光灑進來,照在紅磚地上,牆角的月季新芽己經舒展開了一點,泛著嫩綠。石榴樹光禿禿的枝幹上也冒出了小紅點,預示著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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