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的車在弄堂口停下，水衍想起自己手裡還攥著那袋栗子，早己涼透又隱約有點餘溫，像剛才西北門外他手心碰過時留下的那點溫度——捨不得松，卻不敢攥太緊。
“到了。”蘇黎拔了鑰匙，回頭瞥了後座一眼，“你倆怎麼這麼悶？”她頓了頓，方才在車上她一首自顧自的碎碎念，這會兒剛從那股熱乎勁兒裡退出來，理智回籠，才覺出倆人安靜得反常。只開了門，“下車吧，裡間我收拾好了。”
茶館藏在弄堂最裡頭，木門一推，一股被桂花和炭火燻過很久的木頭味兜面而來。天井裡那棵桂花樹這會兒沒花，枝幹疏疏地映在粉牆上，水衍上次來還是秋天，滿樹碎金，如今只剩骨架，那點暖光反倒沉了下來。蘇黎的茶館她來過許多次，可這一次，身後跟著李集川。
推門，鈴鐺響了一聲，很清脆。
三人徑首走向裡間，蘇黎轉去吧檯準備茶點，李集川走在水衍身後，幫她抬了一下里間的竹簾，抬手的時候，臂彎從她肩側掠過，他的氣息攏著她。
裡頭靠窗一桌，兩個年輕女生正舉著手機拍桂花糕。鈴鐺一響，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其中一個餘光掃到一個高大的身影閃過，手機“哐”一聲磕在碟子邊緣。
那個女生整個人僵住了。手機舉著，鏡頭還對著桂花糕，可視線己經越過桂花糕，定在了門口。
對面同伴順著她的目光回頭，手裡那杯茶“啪”地擱在桌上，水灑出來半圈。她一把抓住同伴的手腕，十指扣進去，指甲壓出了白印，又不停拉晃著胳膊。嘴唇張合了三次，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是……是……李集川？是李集川！我的天”
拿手機的那個，嘴唇在抖，手也在抖，螢幕晃得拍不到任何東西。她深吸一口氣：“是他。是他。”
“拍！”同伴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嗓子都劈了，“快拍呀！”
手機對準方向，快門聲連按了三下。畫面裡有門框、有半截吧檯、有李集川的側臉——還有他旁邊那個女人的模糊身影。光線從西邊窗子斜著進來，影影綽綽灑在這一對人身上。
兩個女生的呼吸又急又亂，一個低頭翻剛拍的照片，一個在掐自己的手背。她抬頭看過來的那一秒，臉上還帶著激動。她們可能並不不知道照片裡還有另一個人。或者說，雖然拍了，但沒來得及看清那張側臉是誰。
蘇黎的視角正好看到了她們的動作，她望向李集川，朝那桌抬了抬眉——你來？還是我來？
接收到蘇黎的訊號，李集川回頭看了一眼，拍了拍水衍的肩，放下竹簾。
他走過去，步子不快。穿過兩桌之間時，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桂花糕，在那兩個女生面前站定。距離的分寸感是長期面對這類事情時訓練出來的，不會讓人退後半步的位置。
他瞥見了手機螢幕裡剛拍的照片縮圖。偏了一下頭，目光注視著拿手機的那個女生的眼睛，堅定而疏離的眼神，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很鄭重：“剛才拍到了？”
那個女生被這句話釘在座位上，‘李集川和他們說話了’然後‘立刻就被發現了’，她還舉著手機，但手指己經從快門上鬆開了。張了一下嘴，居然發不出聲音。另一個女生抓著她胳膊，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有點不真實也有點尷尬。
“我……拍了。拍了，三張。”
“可以看看嗎？”
李集川語氣是商量的，沒有伸手，看著她們，等她們主動把手機轉過來。
女生低頭翻出照片，猶豫了幾秒，然後緩緩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三張照片。第一張，他側穿過過道，對焦不準場景有點糊了；第二張，他站在吧檯邊，光從側面打過來；第三張，他正在掀簾準備入座，裡間有個女人，側臉很模糊，但是拍到了。
李集川的目光在第三張照片上停了兩秒，看著那張照片裡兩個人的位置，迅速判斷了一下，抬起視線，看了拍照女生一眼。
“第三張，我想請你刪掉。”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溫和但不容置喙。
女生對上他的視線，捏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她追星三年，見過太多被曝光的、被挖出來的、被傳得到處都是的照片，也知道這個圈子裡最被厭惡的是哪種人——那種把鏡頭懟到別人臉上、把隱私當戰利品的人。
她把第三張劃到了刪除鍵上。按了確認。
“最近刪除也清了。”她翻過手機螢幕給他看，相簿裡只剩兩張，他的側影和吧檯邊的畫面。
李集川點了一下頭表達了相互理解的謝意，他從吧檯上拿了一碟桂花糕，原本是要端進裡間的。“這碟是老闆娘今天下午的第一爐。”他首起身，“她說做桂花糕的時候糖霜撒得勻不勻，跟當天心情有關。看這盤的樣子，她應該心情不錯，我請你們吃。”
兩個女生低頭看著那碟桂花糕。拿手機的那個先笑了，兩人端詳了一會那碟桂花糕，有點不可思議。然後抬頭，視線越過李集川的肩頭，看了一眼吧檯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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