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學校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她穿過校門,走過操場邊那條種滿梧桐的路,路燈的光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落成一片細碎的亮斑。她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抬頭看了一眼西樓自己那間宿舍的窗戶——燈亮著,林瑤在。她站在樓下停了幾秒,才抬腳走進去。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林瑤正坐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進來含糊地打了個招呼:“回來啦?”蘇念應了一聲,把揹包放到桌邊,畫筒靠在桌角。她坐下來的時候林瑤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湘西那邊水土不服還沒好?”蘇念說:“可能吧,有點累。”她沒有多解釋,林瑤也沒追問,翻了個身繼續刷手機去了。
蘇念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周教授沒有發新訊息,群裡的訊息還停在白天那一句“小李出事了”,後面沒有人再回復。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翻開課本看了幾行字,但那些字從眼睛過了一遍之後沒有在腦子裡留下任何印象。她合上課本,關了檯燈,爬上床躺下來。
黑暗中林瑤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一點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暖色。過了一會兒林瑤把手機放下了,宿舍徹底暗下來。蘇念盯著天花板,沒有立刻入睡。她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遠處,隔著牆壁和幾棟樓的距離,像一團安靜地停在那裡的存在感,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她閉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鬧鐘叫醒的,起來洗漱的時候在洗手檯前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黑紋還在,沒有變淡也沒有擴散,安靜地繞在食指第二節的位置。她洗漱完換了衣服下樓,走到學校大門口的時候迎面走來兩個人。穿著普通便服,但步伐和站姿不一樣,其中一個人腰側的衣襬下面有一道方形的輪廓,像是警徽夾。他們走到她面前停下:“蘇念嗎?”蘇念站住,點了點頭。對方出示了證件:“湘西那邊有幾件案子需要你配合瞭解一下情況。”
派出所的談話室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一扇朝著走廊的窗。蘇念坐在一邊,對面的警官翻開了面前的檔案。問的問題不算複雜——你什麼時候到的工作室,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修復那幅畫的,你和張姐小李平時接觸多不多。蘇念如實回答了,沒有繞圈子。當她提到那幅畫的時候,警官的筆停了一下:“你記得那幅畫叫什麼名字嗎?”蘇念說:“《九幽卷》。”警官把這個名字記下來,沒有多問。
談話進行了大約西十分鐘。結束的時候蘇念站起來準備離開,那個年紀更輕的警官在門邊送她,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對了,你說你最後一次見到小李是什麼時候?”蘇念想了想:“離開工作室之前那一天,他在走廊上搬東西,我跟他打了聲招呼。”警官點了點頭,然後又說了一句讓蘇念腳步微頓的話:“他手上也有一道類似的紋路。位置和你差不多。”蘇念站在門口,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紋路?”警官說:“法醫那邊說的,手指上有一圈黑色的印子,不像紋身,擦不掉。”蘇唸的呼吸頓了一瞬,她把手插進口袋裡,說:“我先走了。”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臺階上,她站在臺階上停了一會兒,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那圈黑紋在日光下安靜地繞在指節上,邊緣整齊,顏色均勻。她站了幾秒才走下臺階,沒有回頭。
回學校的路上她一首在想那個警官說的話:“他手上也有一道類似的紋路。”小李碰過那幅畫,比張姐碰的時間更長——他把卷軸從庫房搬到工作室,中途拆開外層包裝檢視過狀況,首接接觸過那幅畫的絹布表面。他的黑紋出現了,然後他死了,和她一樣看不見那些東西,但他沒有遇到夜冥。
蘇念回到宿舍的時候林瑤正在吃外賣。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來,把畫筒放好,開啟手機看了一眼聊天記錄,點開周教授的對話方塊,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鎖屏了。她沒有給他發訊息,因為她知道那條訊息會變成“我確定他是被畫標記的”或者“現在你打算怎麼辦”之類的回覆,那些話她己經不需要聽第二遍了。
傍晚的時候她去食堂吃飯,路過操場邊上那排梧桐樹的時候在樹蔭下看到一個人影。灰色的,模糊的輪廓,和之前幾次一樣站在幾步之外,面朝她的方向。蘇念這次沒有移開目光。她看了它大約兩秒,然後繼續走了。那道輪廓沒有跟上來,但也沒有立刻消失。它在原地停了一會兒,然後像水滲入地面一樣緩慢地淡去了。
蘇念走進食堂的時候耳邊還留著一道極輕的迴響——她不確定那是風聲還是別的東西,但她注意到自己右手指尖那一圈黑紋在日光和陰影交替之間顏色微微變深了一些,像一道穩定的標記正在確認它不會離開。她打好飯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天邊開始泛出橙紅色的光,那道餘暉在食堂的白色牆壁上鋪開一層淺淺的暖色,一切都很安靜,連食堂裡的嘈雜聲都像被那層光壓下去了一層。她低頭吃飯的時候看見自己握著筷子的右手食指指節上那道黑色紋路在偏暖的光線中依然清晰,像一道和周圍皮膚邊界分明的舊痕。她沒有刻意去管它,只是自然地吃完飯收拾好托盤起身,走回了宿舍。
當天晚上她沒有做那個高臺的夢。但她記得自己在一段很淺的睡眠中聽到了什麼——像是有人在一片很遠的地方翻書頁的聲音,很輕,有節奏,像在替她翻過什麼她還沒讀完的章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