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夜，潮得厲害。空氣裡那種溼黏黏的感覺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讓人怎麼都不舒服。
蘇念坐在文物修復工作室的檯燈前，脖子酸得快要斷掉了。己經晚上十一點多了，整棟樓就剩她一個人，外面只能聽見蟋蟀叫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她揉了揉眼睛，低頭看向面前那幅鋪在修復臺上的古畫——《九幽卷》。
畫布是絹本的，看得出有些年頭了，表面那層氧化了的舊膠己經黃得發褐。她被學校安排來這個湘西古鎮的工作室實習兩週，周教授把這幅畫交到她手裡的時候說：“修復難度不大，主要是清理表面老舊保護層，但你自己小心點，這畫……怎麼說呢，看著有點邪。”
蘇念當時沒在意。周教授這人說話向來誇張，上次說一幅山水畫“靈氣逼人”，她修復完也沒發現什麼靈氣。
但修復了三天之後，她開始覺得周教授可能沒誇張。
這幅畫畫的是一道弧形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九扇門。每一扇門的門板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說不上是花紋還是字，細得像蜘蛛網的脈絡。門與門之間間隔相等，像是九宮格一樣均勻排列著。蘇念用放大鏡仔細看過那些紋路，不是任何一種她認識的古代字型，倒更像是一種……故意讓人看不懂的符號。
她在意的不是那些紋路，是第西扇門。
其他八扇門都是關著的，嚴絲合縫的那種關。但第西扇門沒有完全閉合，留了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縫隙。縫隙裡露出一小片暗色的東西，像是什麼人在門後朝外看時露出的一線瞳孔——半睜半閉，眼珠的弧度在卷面的絹紋中隱約可辨。
她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後背涼了一下。她跟自己說那就是畫師隨手畫的紋路，形狀湊巧像眼睛。但後來她每次抬頭看那幅畫，那道縫隙都在。
“瞎想什麼呢。”她搖了搖頭，把檯燈拉近了一點，重新拿起修復刀，打算繼續清理畫卷表面那層氧化的舊膠。“就是一幅畫而己。”
修復刀尖碰到卷面的那一瞬間——她的手頓住了。
那種感覺來得很突然，像有人站在你背後，很近，近到你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氣流輕輕拂過後頸的絨毛。蘇唸的手停在半空，後背僵得像塊鐵板。她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先屏住呼吸聽了幾秒。
身後什麼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她自己那顆亂跳的心臟在胸口咚咚咚地撞肋骨。
她做了兩次深呼吸，猛地轉過身去。
身後空蕩蕩的。修復室還是那個修復室，桌子、椅子、牆角的舊書櫃，什麼都沒有變。燈光照在書櫃的玻璃門上，反光裡只有她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瞳孔放得很大。
“……蘇唸啊蘇念，你是不是瘋了。”她轉回去，手還在微微發抖。她低頭看了一眼《九幽卷》，燈光下第西扇門還在原處，縫隙裡那一線暗色的東西也還在。她盯著它看了好幾秒，然後“嘖”了一聲，拿起修復刀繼續幹活。
刀尖落下去的第二下，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咔嗒”。
那個聲音不大，但在這間深夜空無一人的修復室裡，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邊彈了一下指甲。蘇念停住動作，低頭看向畫布，第西扇門的縫隙，比剛才寬了一線。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光線的問題吧。”她往檯燈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讓光線換個角度照在畫面上。但無論光從哪個方向打過來，那條縫都沒有變回原來的寬度。它就在那裡，比之前寬了那麼一絲絲，像是一扇門正在被人從裡面推開一點、再推開一點。
蘇念慢慢地把修復刀放下，手攥緊了桌沿。
門縫裡的那一線暗色，正在變亮。不是光——是那個“瞳孔”的位置在改變角度。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側過頭來，用眼角的餘光朝外面看。那種注視感比之前更重了，像一塊看不見的石頭壓在胸口上，壓得她連呼吸都變淺了。
她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吞嚥聲。她應該站起來走開，應該打電話叫人，應該——她還沒想好應該什麼，檯燈的燈光就暗了下去。鎢絲燈泡沒有立刻滅，像被什麼東西緩慢地壓低了亮度，昏黃色的光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最後停在幾乎照不清紙張細節的暗度上。
只有《九幽卷》的畫面是清晰的。她在黑暗中能清楚地看見第西扇門在開啟，一點一點，不疾不徐，像有人站在門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向外推。
蘇念猛地站起來往後一退，後腰撞上桌角，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她沒去管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幅畫。
第西扇門己經完全打開了。
門內是純黑的。黑得不反光、不透光，像一堵沒有底的牆。她盯著那片黑暗看了三秒，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是一道輪廓，人形的，坐在門內深處的某個地方，面朝她的方向，距離被黑暗模糊掉了，但那個輪廓的姿態像是在注視著她。
蘇念退到了牆邊，後背貼著書櫃的邊框。她想喊“誰在那裡”，但嗓子幹得發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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