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站在洗手檯前,水龍頭己經開了好幾分鐘了。熱水嘩嘩地衝在她右手的食指上,她用手指反覆搓那一圈黑紋,先用指腹,再用指甲邊緣刮,皮膚都搓紅了,那圈線條還是穩穩地繞在原處,不擴散也不變淡,像天生就長在那裡一樣。她關了水,把手舉到燈下轉著看了幾圈,確實是洗不掉了。她又試了一遍,這次換了溫水,又換了涼水,在洗手檯前面站了快十分鐘,水流順著指縫往下淌,指節邊緣泡得起了一層薄皺,那圈紋路紋絲不動。她終於關了水,拿毛巾擦乾手,靠在洗手檯邊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還是白,眼底那兩片青比昨天更重了。她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段,光照在手臂內側,那道從手腕往上延伸了三釐米左右的新紋路還在,顏色和昨晚沒睡好時一樣淺,像稀釋過的墨水滲在皮膚下面,線條的邊緣不太齊整,像還沒畫完。她湊近看了幾秒,確認那紋路沒再變長之後把袖子放下了。手機在洗手檯上亮了一下——是那個學醫的同學回的,一個問號,跟著一條訊息:“你去醫院看了沒?”蘇念打字回了一句“今天去”,然後把手機揣進兜裡,背上那幅畫出了門。
她確實去了鎮上唯一那家衛生所。大夫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鏡腿纏了膠布的眼鏡,看了她的手指好一會兒,又拿燈照了照,問她這個怎麼弄的,她說不知道,睡醒就看見了。大夫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寫了一張單子讓她去鎮上的大醫院拍個片子。蘇念接過單子道了謝,出了衛生所的門,站在路邊把那單子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她沒有去鎮醫院,她知道拍了片子也看不出什麼。那圈紋路不是皮膚上的問題,是那幅畫的問題。
她回民宿的路上經過昨天吃米豆腐的那家小店,老闆娘正在門口洗菜。蘇念走過的時候老闆娘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姑娘,你那個朋友今天沒來啊?”蘇念說:“他回縣城了。”老闆娘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沒說,又低頭繼續洗菜了。蘇念走出去幾步之後忽然停下來,轉身走回門口:“老闆娘,你昨天晚上說的走廊動靜——是在我回來之前還是之後?”老闆娘手裡的菜在水盆裡頓了一下,想了想:“之後吧……大概後半夜兩三點的樣子。我起來倒水,聽見你那邊走廊有腳步聲,走得很慢,從樓梯口那個方向往你房間那邊過去。”
蘇念站在門口沒有動。後半夜兩三點她確實醒過一次,半睡半醒之間,她記得自己好像聽到過什麼,但不是腳步聲,是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落在木地板上。她當時沒開燈,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你確定是腳步聲?不是樓板響?”她問。老闆娘把洗好的菜撈起來甩了甩水:“我在這樓裡住了十幾年了,樓板響和腳步聲我還是分得清的。”她頓了一下,“我也沒開門看,那種聲音……不像人的腳步。”
蘇念站在門口,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吹得她後頸涼了一截。她跟老闆娘道了謝然後往回走,上樓的時候那幾級老木頭樓梯在她腳下吱呀作響,她走到二樓走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低頭看了一眼地板——老舊的木地板踩得有些發黑,表面那層漆己經磨得差不多了,看不出任何腳印或者痕跡。她站在走廊中間停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反鎖,然後把椅子推過去頂住門把手,和昨晚一樣。
畫筒她放在桌上了,立著。她站了幾秒,拉開窗簾讓光線照進來。天光大亮,房間的每個角落都被照得沒有陰影,看起來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老民宿房間,床、桌子、椅子、衣櫃,什麼都沒有。
蘇念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把畫筒開啟把那幅畫抽出來鋪在桌上。日光下《九幽卷》的絹面泛著均勻的舊色,九扇門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第西扇門關著。她湊近看了看那扇門的位置,門縫還是原來那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沒有變化。那行新出現的舊文字也幾乎看不清了,只在絹布表面留下很淺的一點痕跡,像是在日光下自動淡化了。
她正打算把畫卷起來,餘光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她猛地轉頭——窗外什麼都沒有,窗玻璃上映著房間的倒影和她自己的臉。但那一瞬間她確實看見了什麼,就在窗戶玻璃的角落,有一道極淡的輪廓,像有人站在窗戶外側偏過頭來朝裡面看,等她轉頭去看的時候那道輪廓己經沒了。
她走過去把窗拉開,把頭伸出去左右看了看。窗外是一道窄巷,巷子那頭能看到街道和來往的行人,但沒有人在窗邊停留。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眯了一下眼,她關上窗,把插銷卡好,轉身走回桌邊,沒有再看窗外。
她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幅畫,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事——畫中九扇門的排列順序和她昨晚睡之前看到的順序不一樣了。她記得很清楚,最初那幅畫上第西扇門是從左往右數的第西扇,門上的紋路比其他幾扇更密一些。但現在第西扇門的位置微微偏了一點,不是整扇門移了位置,是畫的構圖比例變了。那片弧形走廊像是被人重新調整過一樣,第西扇門的弧度看起來比之前稍微往中心收攏了一些。
蘇念站在桌邊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把它捲起來放回畫筒裡,背到背上。她拿上手機下了樓,路過櫃檯的時候老闆娘不在,櫃檯上的收音機開著,戲曲頻道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她走出門的時候外面的天陰了一些,雲層正在把日光遮掉大半,巷子裡的光線暗下來,像是黃昏提前來了。
她走過一段石板路的時候經過了一個賣舊書的地攤,攤主是個老人,正坐在馬紮上看一本舊雜誌。她本來己經走過去了,但走出兩步之後又退回來,蹲在攤前隨手翻了翻幾本書的封面。老人從雜誌上方抬了一下眼皮看她,她正準備站起來的時候老人忽然說了一句話:“姑娘,你身上帶的東西有些年頭了。”蘇念翻書頁的手停了一下。老人又說:“那幅畫,你揹著它走的時候,後面會跟著東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