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在大廳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了那扇灰鐵皮門。
門外還是昨晚那條窄通道，但白天再看時通道兩側的牆壁是普通的水泥面，沒有那種暗藍色的光。她走到通道盡頭推開那扇隱形門——外面是一條普通的巷子，左右兩側的牆壁上爬著藤蔓植物，腳下是水泥路面。她回頭看的時候牆還在那裡，看不出任何門的痕跡。她己經不在原來的古鎮了。空氣裡的潮氣淡了很多，太陽的位置也從山那邊換到了正上方，她站在巷口往外看了一眼，街道對面是一家小超市，招牌上的字她認得——她昨天在古鎮外面坐大巴時經過的那個鎮子。原來幽冥司的入口是傳送的。她站在巷口沒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先把自己身上的東西確認了一遍——揹包還在，畫筒還在，手機還有電，訊號滿格。
她穿過街道走到鎮子中心，在一家早餐店門口停下來。老闆娘是個圓臉的中年女人，正在灶臺後面炸油條，看到她在門口站著就招呼：“姑娘進來坐，豆漿剛煮好。”她走進去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完了一碗豆漿，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和摩托車，普通得讓她有種錯覺——好像昨晚那些事根本沒發生過，她只是起早了，出來吃個早飯而己。只有右手指尖那圈黑紋提醒她昨晚確實出了門，在一棟灰白色大樓裡睡了一夜，見過一個叫孟婆的女人和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整理檔案。
吃完早飯之後她沿著鎮子主街走了一會兒，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她走過了幾個路口，穿過一片老居民區，在一棵大榕樹下面坐了一會兒，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成一片碎光。她在考慮一件事：接下來怎麼辦。
她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想找人商量但不確定該跟誰說，最後給周教授發了一條訊息：“我昨晚被帶到幽冥司了。”周教授那邊回得很快：“你見到夜冥了？”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句：“他在那。幽冥司到底是什麼地方？”周教授說：“陰司在人間的一個辦事點。那幅畫的門被開啟之後，你身上會有標記，幽冥司的人會注意到你。夜冥把你帶過去說明你己經被登記了，你現在是他們的‘觀察物件’。”
“觀察物件？什麼觀察物件？”
“門是你開啟的，你有九幽印，你對他們來說不是一個普通人。”周教授的下一句話讓她手指停了一下：“你不想被捲進去的話，現在走還來得及。別碰那幅畫，別主動去看任何你看不見的東西，慢慢那些標記會淡掉。你能在幾天之內恢復正常。”
蘇念看完那條訊息，鎖了螢幕，在大榕樹下面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車站的方向走了。
她買了回學校的票，當天傍晚到了火車站。候車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在播報車次資訊，蘇念揹著畫筒在檢票口排隊的時候旁邊有個小孩摔了一跤，摔得不重但磕到了膝蓋，小孩的哭聲在嘈雜的候車廳裡不算太尖銳。蘇念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她看見那個小孩正在哭，小孩旁邊站著一個半透明的、模糊的女人輪廓，蹲在小孩旁邊，像在摸他的頭，但手穿過去了。蘇念立刻移開目光。她沒有再看第二眼，但她知道那個女人輪廓就是小孩身邊那種“她不該看見”的東西。她握緊了畫筒帶子，跟在隊伍裡往前走，沒有回頭。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她出了站，坐地鐵到了學校附近，走路回了寢室。室友林瑤正在床上刷手機，看到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探出腦袋：“喲你回來啦？湘西那邊好玩嗎？”蘇念說：“還行，就是累。”她把揹包和畫筒放到自己桌子旁邊，然後坐下來，林瑤沒注意到她手腕上有沒有多出什麼紋路。蘇念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手機充上電，看見周教授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聊天框裡：“你能在幾天之內恢復正常。”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她看起來還好，臉色不像前幾天那麼白了，但眼底的痕跡還在。她洗了臉之後走回桌邊坐下，那幅畫筒立在她手邊不遠處，普通得像一件普通的隨身物品。她看了一會兒畫筒，然後移開了目光，把桌上的課本翻開放到面前。她想試著過回普通的大學生生活，像周教授說的那樣，不去碰它，不去看那些她不該看的東西，等標記慢慢淡掉。
那天晚上她睡了個普通的覺，沒有夢。第二天她去上了課，坐在教室裡聽課、記筆記，吃飯的時候和室友聊了幾句實習的見聞。她刻意沒有提那幅畫的事，把湘西的見聞說成了單純的修復實踐。一切都在正常運轉，像是沒有發生過任何異常的事情。
第三天早晨她從宿舍走出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學校大門前的路燈。路燈柱旁邊站著一道人影，灰白色的、模糊的輪廓，面朝她的方向。她沒有停步，也沒有跑，只是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那道輪廓沒有跟著她，像只是路過時短暫地停了一下。蘇念走出去一段路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圈黑紋還在，和第一天出現時一樣穩定，沒有變淡。她想起周教授說“慢慢會淡掉”，但她的黑紋沒有淡，它在，穩定地存在著。太陽照在上面的時候光線被那圈黑色吸收了，不反光，像一道從一開始就在那裡的標記。
她走進教學樓，在教室後排坐下，把課本翻到昨天記的那一頁。旁邊座位上的同學在刷手機，前排有人在吃早餐，窗外的陽光照在黑板上。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她的右手食指在她低頭看書的間隙不經意地碰了一下桌面，那一小圈黑色的紋路在陽光中安靜地繞在那裡，不擴散也不消失，像一道己經確認了位置的標記。她沒有去看窗外，也沒有去確認路燈柱旁邊那道輪廓還在不在。但她知道，如果她轉頭，她可能會看到它。那扇門她還沒有關上，那些東西她還沒有來得及走遠。她只是暫時沒有看它們而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