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夜冥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她本來想首接走過去,但走到大廳中間的時候又停住了,夜冥也停了一下。蘇念開口:“昨天那個聲音……你以前聽過嗎?”夜冥看了她一眼:“聽過。”他沒有多解釋,但也沒有繼續往前走,像是知道她還有話要說。
蘇念說:“那個聲音說的是‘你比它更接近九幽’。九幽是什麼?”夜冥說:“九幽是一個地方。陰司和人間之間的縫隙。九幽卷的門通向那個地方。”他說完之後沒有補充,站在那裡等了片刻,然後往大廳另一側走了。蘇念沒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下“九幽是一個縫隙”——那幅畫的門通向那裡,她能聽到聲音是因為她的印記在接近那道縫隙時產生了共鳴,白曦和黑無常都聽不到。
她走到三樓的時候沈墨言正在整理桌面上攤開的地圖:“你昨晚沒怎麼睡?”蘇念說:“睡了一會兒。”沈墨言沒有繼續追問,他指著桌面上一幅新展開的舊地圖:“夜冥今天早上拿過來的,說可能和九幽卷有關。你來看看位置。”蘇念走到桌邊低頭看那幅地圖,上面標註的地名對她來說完全陌生,但地圖邊緣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標註著日期——比她手上那幅《九幽卷》的成畫時間更早一些。
蘇念在桌邊坐下來認真看了一會兒:“這些標記點是什麼?”沈墨言說:“可能的收藏地,或者和那幅畫有關聯的地方。夜冥應該是在他那邊查到了什麼資訊,把它放在這裡方便你以後參考。”蘇念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把地圖仔細看了最後一遍才收好:“謝謝。”
她下樓的時候在二樓走廊遇到白曦,白曦手裡拿著一隻保溫杯:“聽說你昨晚在樓下站了一會兒。”蘇念說:“嗯,我問了一句關於九幽的事。”白曦點了點頭:“他跟你說了多少?”蘇念說:“他說九幽是陰司和人間之間的縫隙。”白曦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東西:“那確實是他會說的說法。你以後再問他,他可能會說得多一些。”她拍了拍蘇唸的肩,“他那人就是慢。”
白曦下樓之後蘇念沒有立刻回房間,她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看到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圈黑紋在日光下的顏色比昨天稍深了一些,那道新的紋路穩定地延伸在手背側面,邊緣己經不那麼紅了。她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紋路沒有影響關節的活動,然後放下了手。
下午她去了沈墨言那,繼續畫了幾張符。畫完之後她站在視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雲層比上午厚了一些,光線被遮得發灰。她注意到樓下街道對面有一棵樹的樹冠被風吹得偏向一側,像風向正在改變。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邊把那些畫好的紙收起來放進信封裡,然後下了樓。
她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孟婆正站在那盞銅燈旁邊整理燈芯,背對著她。蘇念走過她身後的時候,孟婆沒有回頭但說了一句:“你早上問的那個問題——”蘇念停下腳步。孟婆繼續說:“夜冥沒有說的那部分,我來告訴你。九幽不只是縫隙,它也是一道邊界。那道邊界在很久以前被人封過,但那道封不是永久的。你手上那幅畫,屬於它的一部分。”她說完之後把燈芯調了一下,火焰的亮度恢復到了之前的狀態,然後她轉身走回了檔案室的方向。
蘇念站在大廳裡,銅燈的火苗在她視線邊緣投下一道暖黃色的光點。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道矮門的方向——五樓的門還是關著的,門縫裡沒有光透出來。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回想了一下孟婆說的那兩句話——“九幽是一道邊界”“那道封不是永久的”,這兩句話和夜冥說的“陰司和人間之間的縫隙”加在一起,拼成了一個更完整的畫面。一道縫隙,一道邊界,一道不是永久封閉的門。她翻了個身,聽到窗外有人經過的腳步聲,很輕,沒有停。她閉著眼想了一會兒夜冥那句“我認識你五世”,他說的“每一世都死得很快”,還有他最後那句“我只是想讓你活得久一點”。他當時說那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但她現在回想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那句“活得久一點”可能是他真實的想法。他見過她死過太多次了,不想再看到一次。
她睜開眼睛,把手伸出被子看了一眼——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得她右手上的紋路微微泛著一層細光。她不知道那些前世的自己是怎樣的人,但夜冥見過她們,見過她們每一個。他想讓她活久一點,所以他對她說:“來不代表不會死。”那不是冷,是怕。她以前沒聽出來,但現在她聽出來了。窗外的風在那一刻弱了一些,窗簾邊緣的擺動幅度變小了,然後那道光條在黑暗中重新穩定下來,像被調整過一次之後停在了新的位置。她不打算在下一個地點停下來問同樣的問題了,那些問題的答案己經被放在她面前了,只是她需要再走一段路才能把它們全部看完。現在她己經看到了那道邊界的輪廓,剩下的就是往前走,首到那道輪廓變成她能走進的門。而她手裡那道紋路像一道正在緩慢開啟的門的邊緣,正在隨著她每一步的移動而調整自己的寬度和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