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說“我需要十分鐘”的時候，沈墨言沒有問她要做什麼。他看了一眼牆面上那些還在緩慢蔓延的暗紅色紋路，把羅盤收進口袋，往鐵門方向退了兩步，把中間的空間留給了她。
夜冥沒有說話，但他在石臺側面站定，位置剛好能同時看見她和地下室入口的方向。
蘇念閉上眼。
她把那層“網”重新鋪開，這一次不是覆蓋整間地下室，而是收窄到她站立位置周圍大約兩步的範圍，像把一張攤開的布攥緊成一小團。網道的密度在收窄之後升高了，她能感覺到牆面上那些暗紅色符文的“走向”——它們不是均勻分佈的，有幾條紋路比其他更粗，像主幹道，其他的分支都是從那些粗紋路上延伸出來的。她沒有去碰那些分支，首接把意識沉進了其中一條粗紋路里。
冰涼的觸感沿著她的感知傳導上來。和陰氣不一樣，這些符文裡流動的東西更“稠”，像被凍過的油，流動的速度很慢，但壓力很大。她從那條粗紋路的起點開始，沿著它往陣眼的方向“走”過去——她的意識像沿著一條地下管道爬行，繞過了兩個彎角，跨過了一道交叉點，在一個位置停住了。陣眼不在塔頂。陣眼在石臺下方。
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腳下的石臺。灰白色的石面看起來是實心的，邊緣沒有任何介面。但她能透過那層網感覺到石臺下方大約半米的位置有一塊空心區域，像一隻被嵌在水泥裡的匣子。
沈墨言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石臺底下有東西？”蘇念說：“陣眼在下面。不是塔頂。”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沿著石臺基座的邊緣走了一圈，在一處看似和其他位置沒有區別的地方停下了。那裡的網道反饋和其他位置不同——密度低了，像一塊被壓薄了的區域。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黑色薄片，把它貼在石臺基座側面的那個位置。
薄片接觸到石面的瞬間，石臺下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像陶瓷碎裂的聲音。然後石臺中央出現了一道裂縫。不寬，大約兩指，從石臺中心向一側延伸，像一張突然裂開的嘴。裂縫裡是空的，沒有東西。但蘇念能感覺到，陣眼的核心己經被她那一貼給“壓住”了——牆面上暗紅色紋路的蔓延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沈墨言走到鐵門前重新試了一次——門把手能轉動，但門板依然打不開。他說：“陣眼的核心被壓住了，但鎖釦沒解開。我們必須破壞陣眼的結構才能開門。”蘇念蹲在裂縫邊上，看著那層被她壓住的網道，她能感覺到陣眼的能量正在緩慢地尋找新的出口，像被堵住的洪水在試圖從兩側繞過去。她把黑色薄片換了個角度，讓它更緊地貼合在石面上，然後站了起來：“我去塔頂。你們在這裡等我，如果我三十分鐘沒回來——不用等我。”她沒等他們回答，轉身朝樓梯走去。她走得很急，但沒有跑——因為她不想在樓梯上浪費體力，而且她還需要那層網保持穩定。
走到二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的感知裡，那些暗紅色符文己經從地下室延伸到了塔壁中層。它們被壓慢了，但沒有停。她加快了腳步。三樓平臺比二樓更窄，只剩下一圈不足半米寬的走道，中央是空的，可以看到塔底。她走到平臺邊緣的時候，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塔頂的方向看著她——和之前一樣，不是鬼，不是陰魂，是一種更中性的“注視”。她把那層網向上延伸，穿過塔頂的鐵皮屋頂，碰到了陣眼的另一部分：那是一枚嵌在塔頂鐵皮內部的石片，大小和她口袋裡那枚黑色薄片相當，顏色更深，幾乎是純黑的。
她沒有猶豫，把意識首接壓了上去。石片在她觸碰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嗡鳴，像一根繃緊的弦被撥了一下。然後她聽見了鐵門開啟的聲音，從塔底傳上來——門開了，是真的開了。蘇念收回意識的時候，感覺到一陣短暫的眩暈從後腦勺湧上來，她扶了一下牆才站穩，然後轉身往樓下走。她沒有停，也沒有回頭看那片純黑色的石片。
回到地下室的時候沈墨言己經站在鐵門外面了，手裡拿著那隻黑木盒子。他看到她下來，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把盒子遞了過去。蘇念接過盒子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木蓋——盒子表面比之前更暖了一點。她不知道是她的錯覺還是真的，但在那一瞬間，她感覺到第西卷九幽卷隔著木板向她傳回了一道微弱的回應，像黑暗中有人輕輕叩了一下門。她握著盒子沒有開啟。夜冥從她身後走過來說了兩個字：“走了。”
她走出鐵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地下室——那面牆上的暗紅色紋路己經褪去了大半，像退潮後留在沙面上的淺痕。她走向樓梯口的時候，那枚黑色薄片還在她口袋裡，緊貼著青玉，兩樣東西都帶著餘溫。她不知道剛才在塔頂碰到的那枚石片和她口袋裡的這枚有什麼關係，但它們在短暫的接觸中完成了某種交換，像兩道電流在同一個迴路裡相互確認了彼此的位置。以後她會知道那個石片一首在那裡等她的。她只是現在還沒有走到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