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村子的時候，正是正午剛過。日光把青石板路面曬出一層薄薄的暖意，她走在上面能感覺到熱量透過鞋底傳上來，和山體內的潮溼形成了清晰的溫差。她推開外婆家院門的時候，那層網在她的感知邊緣像被什麼因素輕微地拉長了一截，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伸的線正在接近它的彈性極限。她停下來，站在門檻邊，讓那層網沿著院牆內壁走了一圈，覆蓋過堂屋和兩間臥室的範圍，然後收回來。院子裡沒有新的腳印，桌面上的舊碗位置和早上離開時一致，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
她把揹包放在堂屋的桌上，沒有開啟揹包取畫卷，坐在桌邊。光隙的位置和中央屍體的朝向方向重合，像是有人在陣法被啟用之後，用某種方式標記了一條她之前沒有發現的路線。她坐了一會兒，把那道縫隙的走向在腦子裡重新描了一遍——從廳堂中央靠後的位置出發，方向西北，縫隙邊緣平整，光線從下方透上來，雖然微弱但持續，像一盞被調暗了但還沒有熄滅的燈。然後她站起來，把揹包背好，再次走向了院門。
她走在村道上的時候，巷口有一個人在等她。鳳清歌站在老槐樹的樹蔭邊緣，手裡沒有拿東西，站姿松而不散，像己經在那個位置站了一段時間了。她看到蘇念從院子裡出來，沒有做任何招呼的動作，像是知道她還會再進山一次，算好了時間在那裡等。蘇念走到她面前時停下來，她說：“那道縫隙不是通道，是一個被壓平的入口。它不是開啟之後讓你走進去的，是在你找到之後，它自己會下沉。”蘇念站在老槐樹的樹蔭外，說：“你知道它在哪裡。”鳳清歌說：“我知道它會在你取出第三卷之後出現。”蘇念問：“你知道它通向哪裡嗎？”鳳清歌說：“通向一個己經被清理過的地方。”她的語氣依然平，像在描述一件己經被記錄過的事。
蘇念回到外婆家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偏西，她走進堂屋時，桌面上多了一隻半開的舊木匣，木匣表面的漆己經磨損了大半。她走過去開啟匣蓋，裡面放著一疊用舊布包好的東西，解開那層布之後，是一張摺疊整齊的舊地圖，紙質比手札更薄，邊緣己經發脆。她展開來看的時候，看出它畫的不是地形，是一張區域性的結構圖。圖的中央有一處標註，寫著一個字，字形她認得——就是銅錢背面上那個她在對照表裡查過的字。圖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筆跡和手札正文一致：“走到底之後，門在你身後。”
她站在桌前又看了一會兒那張圖，然後把它疊好，放回木匣裡。
夜冥是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才到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院門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被風壓住又鬆開的聲音。蘇念正坐在堂屋裡，桌上攤著那張舊地圖。他走過來沒有看地圖，在桌邊站定之後說了一句：“陣法在持續調整，速度比我預想的快。中央屍體面向的方向今天下午又偏了一度。它在向那道縫隙的方向轉動。”蘇念說：“那道縫隙不是通道，是一扇門。”她把地圖推過去：“它在等一個觸發條件。”夜冥低頭看了一會兒地圖上的標註，目光在那個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把地圖推回來：“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蘇念說：“明天天亮之前。”
她收好地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夜己經深了，村子裡的燈基本都熄了，只有遠處一兩戶人家的窗戶裡還透出微弱的光。頭頂的雲層比傍晚時厚了一些，把月光遮住了大半，地面上幾乎看不到清晰的影子，只有院牆和門框的輪廓在黑暗中保持著暗色的邊緣線。
她回到堂屋，把燈熄了，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那層網在她的感知邊緣依然保持著覆蓋狀態，在她能感知到的範圍內均勻延伸，像一層被拉平整的舊布料在夜晚的空氣中緩慢地收縮。她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前進入溶洞之後會看到什麼，但她知道那扇門正在等她走到能觸發它開啟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