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唸到成都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火車進站前慢速滑行了一段,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建築逐漸變成更稀疏的街區和逐漸多起來的舊式瓦房頂。她背好揹包從車廂裡走出來時,站臺上的風帶著比重慶偏乾爽的溫度,吹在臉上之後,衣料貼住皮膚的部分很快就適應了。
夜冥走在她前面大約五六步的距離,沒有回頭確認她是否跟上了,像己經知道她會以同樣的速度走在固定的距離之內。出站之後他們在路邊攔了一輛車,蘇念報了那個鎮子的名字,司機沒有問具體地址,像那個地名在本地人中間不需要額外的說明。
車開了大約西十分鐘,路兩邊的建築從多層樓房逐漸降為兩層的舊式磚房,再到更稀疏的獨棟院子。路牌上的地名換成她不熟悉的名字,在最後一個轉彎之後,司機減速靠邊停在一段沒有標線的路邊,朝右前方抬了一下下巴:“寶慶堂就在那邊,巷子走到頭就是。不過那邊早就沒人住了,你們要找人?”
蘇念說:“不找人,看看老建築。”司機沒有追問,收了車費之後掉頭走了。
她站在路邊看了片刻,巷口比主路窄了一截,兩側牆壁的顏色比主路上的建築更深,像被更長時間的雨水浸過。她沿著巷子往裡走,兩側的牆壁越走越高,巷道的寬度在一段距離之後收窄了大約一個肩膀的寬度,像建築在擴建過程中往巷子方向推進過一段。巷道盡頭,一道暗灰色的牆面橫在視野前方,門框比普通的民居門寬出將近一倍,門板是深色的舊木料,表面己經看不出原來的漆色,只有深淺不一的灰褐色交替分佈著,像被不同年份的風和雨水輪流處理過。
門框上方嵌著一塊石板,石面顏色比周圍的牆面更深,邊緣被風化得有些模糊了。她走近看,石板上刻著三個字,字跡深嵌入石面,筆畫邊緣己經被磨損得圓鈍了,但整體結構依然可辨認——“寶慶堂”。第三個字用的還是舊字形。
夜冥己經站在門邊了,側著頭在觀察門框和牆體之間的接縫,像在確認牆體結構的年代和改動痕跡。他沒有說話。
蘇念在門前站了一會兒,觀察了一下門板與門框之間的縫隙。縫隙均勻,沒有變形,沒有明顯的蟲蛀痕跡。她伸手推了一下門板,沒有上鎖,門軸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像是被喚醒的發條,頓了一下之後才開始繼續轉。蘇念推門的動作沒有停,首到門板敞開的空間夠一個人側身透過,然後停住了。夜冥先側身走了進去。
蘇念跟著跨過門檻,腳下踩到的是一片磚鋪地面。磚面比外面的巷道路面更平整,排列整齊,磚縫之間填充的灰漿大部分己經剝落了,留下均勻的縫隙,讓地面的質感比遠處的建築看起來更密實。門內的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呈規整的長方形,進深大約有二十步。正前方是一座兩層的正堂,屋頂儲存相對完整,瓦片排列整齊,兩側各有一間廂房,屋面比正堂矮了一截,靠近屋簷的位置有一排己經乾透的垂藤。
院子裡長著幾棵香樟樹,樹幹粗到一個人抱不住,樹冠在院子上方交錯成一片不均勻的陰影,午後的日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細碎的光點。蘇念站定之後先沒有走動,讓那層網從她腳下開始均勻地向院子的各個方向延伸,確認正堂和兩側廂房內部的空間結構,確認地面的磚層厚度和下方是否有空腔,確認門窗的位置和開口方向。她收到反饋的時候在靠近正堂門前的區域感知到一層極輕微的陰氣殘留,不像活性殘留,更像是一層長期接觸某物後留下的氣息印痕,嵌在地磚縫隙裡,沒有擴散,也沒有變淡。
夜冥站在她側前方几步遠的位置,朝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來過,不超過三個月。正堂門前的磚面上有一道被反覆踩踏形成的淺痕,踩踏習慣偏左側,像是一個人在同一位置站立時重心主要落在一隻腳上造成的痕跡。痕跡沒有被重新覆蓋,說明最近一段時間沒有人再在那個位置站過了。”
蘇念走過去,正堂的門虛掩著,門板表面漆層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舊木料,靠近門軸的位置有一條裂縫,寬度可以讓視線穿過。她放慢動作把門推開,門軸發出的聲響比院子門更輕,像是門扇自身重量較輕,被推開後停住的角度也保持得較好。正堂內部光線比外面暗,地面鋪著和院子同樣材質的磚,但表面磨損程度更高,有幾塊磚面己經磨得發亮。堂屋正中央有一張舊桌,桌面覆蓋著一層薄灰。那層網在她踩上堂屋地面的那一刻,像被什麼輕輕撐開了一點——像進入了一個比走廊和院子更密閉的空間,聲音的傳導方式略有不同。她站在堂屋中央那張舊桌前沒有坐下,先繞著桌子走了一圈,觀察桌面的邊緣磨損情況和桌腿的擺放角度,確定它沒有被長時間移動過。
蘇念在正堂裡沒有待太久,和夜冥一起退出來之後,她走到院子裡,在一棵香樟樹旁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一眼正堂屋頂的方向,那層網在覆蓋正堂的牆面時,在靠近二樓窗臺的位置感知到一段微小的溫差變化——像牆面內部有一片區域因為某種原因,熱量傳遞的速度和周圍不同。她把這個位置在心裡記錄下來,然後轉身走向了院子門口。她站在門檻邊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午後日光透過樹冠間隙在地面上持續地移動著。她伸手碰了一下口袋裡那幾樣東西的位置,確認它們都還在。然後走出了門。她聽到背後的門軸合攏時發出的聲音,和推開時一樣短促,像一根被壓住的彈簧被鬆開之後彈回,然後徹底安靜了。那層網在感知邊緣均勻地覆蓋著,像一層被壓平整的舊布料在傍晚的光線中緩慢地降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