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惠公主好交往,在座的賓客之中有不少都曾見過她的芳容。此刻自然也能看得出來,眼前的這一位不是仙惠公主。不過,眾人的眼中隨即都滑過驚豔之色。不得不承認,這位新娘子姿容妍麗,體態嘉和,氣韻渾然似畫中仙女,說是傾城也不為過。
“為何不是仙惠?”威遠候周炳山粗眉一橫,隨後便聽著後頭匆匆忙忙跑進來的小吏把剛剛從後院打聽到的訊息慢慢說了一遍。
“竟然有這種事!”周炳山飲盡杯中熱茶,躁躁道:“李玄衣欺人太甚,脅迫皇帝招安也罷了,如今竟然連金枝玉葉也不放在眼裡!哼,你去告訴仙惠,稍後我自會給她撐腰,定要讓這李玄衣三叩六拜地前去求她成親!否則,就讓他娶這小小女官好了。”
周炳山之所以有這個底氣,是因為今日他是皇帝欽點的禮官。若他不出面唱儀,今日這婚事自然是辦不成的。這也是周仙惠為何要將此事全盤告知他的緣故。
周炳山咳了咳,覷見外頭眾星捧月地走進了一位身穿大紅錦衣的男子。大紅有些俗,但被他挺括的腰肩一撐,竟生生顯出驚豔與華貴。眾人的眼睛全都亮了一下,只是下一刻,大夥又忍不住議論。這大婚的日子,面具竟然都未曾卸下?
周炳山更不滿了,他一拍桌案,下一刻就要從李玄衣要人。然而不等他開口,腹中卻忽然傳來一陣絞痛,隨後,一陣難以忍耐的墜脹感襲來。他道了聲不好,奪步便朝圊廁奔去。
沒了周炳山,其餘的人不管閒事,小半都在看熱鬧。餘下的是李玄衣的人手,此刻心中唯有歡喜。他們不管李玄衣娶誰,他們只知道,李玄衣不可能娶錯人。
“方才威遠侯爺點頭了,說這美豔女子不過是個陪嫁,是皇帝身邊的女官。”“這麼說來,是公主派她過來的,想必是看不上這李玄衣?”“怎會,公主喜歡他還來不及呢。”“那怎麼回事?”“不知道,看熱鬧就成了。”“也是,李玄衣自然是認識公主的,他一會進門瞧見不是公主,肯定臉色就變了。到時候,咱們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眾人都等著看笑話,誰料李玄衣一進門,卻是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他瞧見了顧見櫻,霞影紗遮不住她的容色,她美目盈盈若春水,櫻唇柳眉,雪白的脖頸露出一半,餘下的一半被正紅色的錦衣遮住。
是的,她穿的錦衣是正紅色。就連頭上,亦是有金冠步搖的。她是在穿戴之後照鏡子的那一刻,才反應過來這衣裳不對勁。衣裳的尺寸是合身的,步搖是為她量身做的,雕成她素日喜歡的玉蘭花。
一個從昨晚就開始在腦海中徘徊的念頭再次湧上心頭,一個讓人雀躍的真相似乎就在眼前了。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李玄衣走到了這位小陪嫁的面前。然後,沒有威遠候,是一位神色更加肅恭的老者站在一旁,語氣和藹地開始唱禮。
“我怎麼覺得,哪裡不對勁呢。我們都知道這位是陪嫁,李玄衣會不知道?他既然知道,怎麼還能樂呵呵地跟她成婚呢?”一人嘟嘟囔囔,可說出來的卻是大夥心中共同的疑問。另一個揉揉鼻樑,呵呵冷笑兩聲。“世人皆知忠義伯面熱心冷,可此刻看上去,你不覺得他對這一樁婚事極是鄭重,又極是滿意麼。”
非但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甚至還有些迫不及待。
“難道說,忠義伯喜歡這個小陪嫁?不喜歡公主?”
只有這句話能解釋眼前這隆重的場面了。李玄衣的人手謹慎安靜,禮官神色莊重,還時不時拿眼掃一掃下頭偶有議論的人群。於是,正堂漸漸肅靜了,無人再私下議論。
李玄衣一步步走入正堂,距離顧見櫻越來越近。
龍章鳳姿,軒然霞舉。此時此刻,唯有這兩個詞能形容眼前男子的玉質金相。他的墨髮束在金冠之中,一雙鳳眸晴光瀲灩,薄唇輕輕抿著,似有無數話語藏在眉目之間。
他越走越近,顧見櫻的心中便猶如小鹿在亂撞。她的眼風正好落在他的胸膛上,那裡一片挺括,廣袖錦衫被撐得寬大。她不必抬頭也知道,此時此刻,那雙星子般璀璨的雙眸一定就落在她的臉上。
霞影紗太薄,擋不住他身上熟悉而溫熱的氣息。
霞影紗又太厚,厚得她的臉頰已經有些發燙了。
他靠得再近一些,卻不應禮官唱喏,而是與她面對面站定。深邃的輪廓漸漸靠近,堅毅的下頜線條,金線滾邊的繁覆繡紋,讓他越發顯得貴氣逼人。然而他的目光是柔軟的,一開口,語氣亦是柔軟不堪的。
“顧小夫人。”他緩緩吐出幾個字。
這一瞬,晶瑩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從顧見櫻的眼尾湧出來。是的,昨日的禮單上,他寫下的亦是這四個字。這四個字,是裴既白當初對她的稱呼。看見這四個字,從前的所有懷疑似乎都得到了解釋。
“裴大人。”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有殷紅的唇瓣輕動。她知道他看得見,看得見自己的話,也看得見自己微微顫抖的肩膀。
“別哭。”李玄衣的聲線與裴既白的聲線在此刻重疊了,他輕輕摘去面具,露出一張熟悉的臉。矜冷肅殺,威儀天成,一雙鳳眸卻如春水映著梨花。
這是裴既白的臉,也是李玄衣的臉。這兩個人,從來都是同一個人。顧見櫻吸了吸鼻子,眼圈憋得通紅。好在霞影紗本來就是紅的,總算沒有破綻。
“這一場婚事,是我委屈你了。”他低聲說著,隨後在她身側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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