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巧,算是把事情全都解釋圓了。周遭的百姓原本更偏向顧見櫻,這會卻又心生疑竇了。畢竟趙氏看上去慈愛,而傅令辰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情深難以自拔的風流公子。再加上,看熱鬧的人裡到底還是有與傅家來往之人,稍稍把趙氏壽宴上給兒媳花二兩銀子買簪子的事往出一提,大夥就更覺得趙氏所言不虛了。
看著下頭的百姓頗為動搖,孟慶山心裡的最後一塊大石頭也放下了。他擺出愛民如子的架勢,輕拍驚堂木。“顧氏,如此看來,你狀告婆母謀害你性命一事,既無證據,也無立場,實在難以自圓其說。如此,我們再說回你夫婿納妾一事,傅令辰,此事……”
傅令辰雖然於功名上無望,但也算讀過書,一些起碼的規矩律例還是瞭解的。此刻州太爺一發問,他便立刻作揖道:“回稟大人,草民納妾之事,延請了媒人,亦立有契書,並無不符合周律之處。”
他說話間,王媽媽正好將一應物事取回,又經由兩旁衙役轉呈給了孟慶山。孟慶山細細看了一遍,連連頷首:“果然並無不妥之處。這,傅家沒有子嗣,故而納妾以為綿延後嗣也是人之常情。顧氏啊,此事可算不上什麼無情無義。嗯,你可還有別的話要說?”
聽著孟慶山問出最後這句話,趙氏幾乎要笑出聲來。這話的意味很明顯,那就是顧見櫻所告的前兩條訴狀全都被站不住腳了。至於旁的,趙氏暗自哼哼兩聲,無非就是顧家食肆的事嘛,這可不是她霸佔的,而是傅令辰與顧見櫻好言好語商量過的。
顧見櫻顯然也聽出了州令大人的話外之音,此刻不由得臉色一黯。“民女,再無旁的話要說了。只是,方才的兩件事……”
“哎,方才的事就不要再說了。”孟慶山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
“可不是麼,方才的事大人不是都說過了麼。”趙氏按捺不住心頭的得意,喜氣洋洋地衝著顧見櫻揮了揮帕子。
看她這副張狂模樣,孟慶山心生厭惡,再想到顧見櫻訴告之事雖說不成,可想必也是的確收了委屈的,於是他趕緊喝道:“傅趙氏聽好了,經此一事,你也要內省,不可再欺辱自家兒媳,更要督促你膝下小兒,不可寵妾滅妻!”
趙氏被喝得一個激靈,心中雖然不服,卻也畏懼此刻州官的架勢,於是勉強笑了笑道:“是,民婦記住了。”
記住了?顧見櫻瞥見趙氏明笑實諷的神情,心知她記住的只怕不是州令的話,而是自己此刻丟人現眼的恥辱吧。可惜啊,真正的恥辱才剛剛開始,她憑什麼以為自己就只有這點準備呢?
眼前,孟慶山自認雙方都受了敲打,一時對自己大感滿意,於是慢悠悠開口陳詞:“今日之事,本官已審問明白,看似是顧氏一心和離,實則是因愛生怨。至於傅家,雖有慢待兒媳之嫌,卻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俗話有云,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故而本官……”
“大人……”
“大人……”
兩道聲音同時而起,一道恭敬,一道柔麗。前頭的聲音是一位衙役,後頭的聲音則是顧見櫻。顧見櫻沒有衙役那麼匆忙,與孟慶山一道將視線投過去,沒想到,他們迎來的卻是一位不速之客。
“大人,裴驛司到了。”衙役不等孟慶山吩咐便開了口,顯然也是十分緊張。孟慶山聞言倏地站起身來,隨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舉止過分誇張,於是又慢慢坐下來道:“裴既白?好端端的,他來做什麼?”
“裴大人的屬下說,是為了上次您送去的玉靴一事。裴大人特意親自前來解惑。”
“這……事情都過去多久了,怎麼忽然又想起這事來了。”孟慶山撇撇嘴,顯然也是覺得裴既白十分難纏,“罷了,將人請到花廳去,我即刻去花廳見他。”
“花廳路遠,本官就與大人在此敘舊吧。”一道疏朗之聲穿越人群,直貫正堂。這一次,孟慶山再也坐不住了,雙手一撐桌案站起來,隨後扶了扶烏紗帽便往外走。
其實論起官職來,裴既白與孟慶山本是同級。然而,實力決定地位。如今裴既白手中護衛個個精良,遠非州中尋常官兵能比。且他貴為十二驛司之首,連皇帝都有些忌憚,孟慶山又怎能不怕。
此刻,人群也自然而然地讓出路來——裴既白的人手個個高大,而他居於其中,更是奪目耀眼。墨色錦衣,雪白滾邊,髮絲盡束,熠熠生威。他甫一齣現,便引得百姓議論陣陣,或畏起英武,或羨其俊貴。
孟慶山年過四旬,此刻覷著裴既白這等年輕有為的人物,也不由得有些灰心喪氣。“裴驛司是貴客,本官倒是怠慢了。”他一掃正堂,示意自己尚在審案。
越過孟慶山,裴既白的眼底躍入一位小小的身影,她衣色雪白,墨髮高挽,唯餘方寸的無暇肌膚。而她身邊跪著的,一位是眉眼難掩戾氣的婆子,另一位則是恨不得將顧見櫻拖到暗室細細查問的年青公子。
他下意識蹙蹙眉,語氣也涼了許多。“玉靴之事已有計較,既白打擾大人了。”
孟慶山拈著鬍鬚,正要說無妨無妨,沒想到裴既白身影閃動,轉眼業已落座。孟慶山心中好一陣無奈,偏偏又動彈不得這位閻王人物——畢竟辰州物產豐饒,若不是有這位爺鎮著,只怕早就被玉靴人吃幹抹淨了。
“也罷,既然驛司大人有空,便在公堂稍坐吧。本官斷完此案,正好與驛司大人議論玉靴之事。”孟慶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隨後又走回明鏡高懸匾額下的正座。
此時,顧見櫻慢慢抬眸看向偏座上的裴既白。她當然沒有自作多情到以為他是為自己來的,但莫名奇妙地,在看見他出現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多了一種安定沈穩之感。在孟慶山官服閃動的瞬間,二人的視線難以規避地短暫交匯。
她以為自己掩藏得極好,可他卻仍從她澄澈的眼眸中窺得一絲無助。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眼風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幾如輕羽,幾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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