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腿是怎麼回事?是楊明承嗎?”
提起楊明承,姜照晴似乎打了個寒戰,直到顧見櫻的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她才舒了一口氣,慢慢道:“這腿,是我逃跑的時候自己摔斷的。”
“前天傍晚,我哄了楊明承高興,讓他帶我去外頭的酒樓看雜耍。雜耍熱鬧,人也多,我看著下頭的人用嘴吹出了高高的火焰,那一刻我就想,若是此刻不逃,可能我這輩子都只能過這種見不得人的日子了。見櫻,你知道嗎?御京城像個監牢一樣,死死地困住了我。我決定拼一把,於是趁著所有人都看熱鬧的功夫,擺脫了楊明承,從酒樓後頭找了個房間,跳了下去。”
“真疼啊。”姜照晴想到當初痛入骨髓的感覺,牙齒有些發冷。但顧見櫻手心的溫度慢慢傳來,似乎又給了她溫熱的底氣。
“我找到了一根棍子,拄著往外跑。原本是找不到方向的,可是永晝牆那麼高,遠遠便看見了。我當時心裡的念頭只有一個,就是翻過這堵牆,回到流放地,回來,再也不到御京城去了。可惜,我那時腿不中用,不過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便不省人事。”
“有人救了你?”顧見櫻問道。
“嗯,有人救了我。我也不知道是誰,只知道有很濃的糕餅香氣。睜開眼的時候,看見了一位小姑娘,她問我,住在哪裡,叫什麼名字。我不肯說,怕她給我送回去。她便不理我了,給了我些湯飯,又簡單幫我包紮了傷口。我躺到正午時分,聽著前頭熙熙攘攘,便從後門偷偷跑了出去。總算運氣不錯,把一身的首飾給出去,求人把我送到了永晝牆下。我不傻,知道永晝牆面向辰州的城門一定有人把守,便換了遠一些的城門。”
“出了城之後呢?”顧見櫻再問。
“出了城之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走,找了間茶棚,求了很多人,都不願意帶我回辰州。直到碰上了一位驛卒。他問我是不是姓姜,我沒敢回答。他說有人給了他銀子,叫他如果在運送貢品之時留心一位嘴角有痣的姑娘。”
姜照晴說到這裡,顧見櫻已然想起來了。這人,正是她找的。受彎眼四啟發,她託人找到了幾位驛卒,原本覺得是大海撈針,沒想到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場。“是他把我帶回來的,又去姜家找到了我爹孃,請他們帶著戶籍文書前來領人。”
姜照晴說著,反握住顧見櫻的手。“那人是你託來的,是不是?我還想怎麼可能那麼巧,沒想到我的命還不錯,真的便是我的救星。”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顧見櫻鼻尖微紅,眼底晶瑩。她甚至不敢問姜照晴到底在御京城經歷了什麼,更不敢再提起楊明承的名字。她想,能讓她不顧一切逃出來,那裡一定比龍潭虎穴更可怕。
“就當是一場夢,一切都過去了。”顧見櫻竭力哄她高興。“你看啊,我現在賺到了大筆的銀子,連宅子都是我的了。以後我好好賺錢,一定把你的腿治好。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以後還要一起坐船出海呢。”
坐船出海嗎?姜照晴不覺得自己還配擁有那樣的人生。不過,顧見櫻如此真誠,她不願意違逆她的話,於是點點頭,勉力笑了笑。“見櫻最好了,以後就要靠你養我了。你繼續賺錢,咱們以後換更大的宅子。”
顧見櫻最怕的便是姜照晴失去對未來的希望,此刻聽她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心裡便覺得鬆快不少。只是,姜家……她沈吟片刻,到底輕聲問出了口。“我看著你大哥二哥也很難受的模樣。”
提起姜家,姜照晴又沉默了。直到鄭媽媽過來送了一碗雞絲熱粥,兩個人都溫吞吃盡了。姜照晴才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殘羹,懨懨道:“我一到御京城,便覺得不對,當時便給爹孃去了信的。”
這話一齣,顧見櫻頓時楞了。此事,姜家二老和兩位兄長,從來都沒跟她提起過。
“自然是沒提的,因為她們不信,她們不信御京城會像我說得那樣,也不信楊明承會是那種人。可她們是見過楊明嬌的啊,一母同胞,楊明承還會是什麼好人呢?我入府次日,楊明承身邊的下人說漏了嘴,說我是他娶進來的第四位夫人了。我便問從前的幾位哪去了,下人答說前兩位是御京城之人,和離後自回了孃家。後一位是流放地的,入府不久便病死了。我聽著覺得不妥,當即給家中寫了信,隨後不久便收到了回信。”
“信裡勸你留下來,是麼?”顧見櫻輕聲問。
“是,她們說我多心了,父親在信上說,要我再細細打聽一番,母親說最多他有些花心罷了,只要不委屈我就好。大哥二哥也寫了一筆,說要我不許耍小孩子脾氣,要好生做人家夫人。見櫻,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從小到大一直對我那麼好,可我真正遇到難處的時候,她們卻如此漠視於我。你知道嗎?我原本是有回門的機會的,是我爹孃為了討好楊明承,說什麼對他十分放心,要我不必特意迴流放地來。所以,我才錯過了良機,以至於在楊家吃盡苦頭……再後來,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便給你寫了一封信,要你永世不要到御京城去。沒想到,你我還能有再見面的機會。見櫻,櫻兒,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嗎?你知道我在御京城裡過得是什麼日子嗎?他,他楊明承不是人!他把我當做畜生一般對待!”
對於姜照晴的怨,姜照晴的恨,顧見櫻自認沒有辦法替她撫平。甚至,在絕對的傷害面前,安慰也是無力的。唯一讓人心安的事,至少這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但願時間能成為一劑良藥,真正讓她能夠做到遺忘。
“你不想回家,便住在我這吧。”等姜照晴的情緒漸漸安定下來,顧見櫻輕聲撫摸著她的背心。“一進的院子,又有下人伺候,我養得起你。”
“還好有你在,櫻兒,我當初就該聽你的話,不應該輕易踏出這一步的。”
“若知道事情是這樣,當初我說什麼也會攔住你的。”顧見櫻心疼不已,又聽靈雀領來了醫士,便趕緊把醫士請進房內。一番診治過後,果然說是藥石無靈,即便養好傷口,也是不能行走了。
姜照晴早已接受了這一事實,反倒是顧見櫻,得知此事後足足熬了一晚上沒睡著。她止不住地想,那楊明承憑什麼可以把一位好好的姑娘害到如此地步?他又憑什麼半點罪責都不必負,如今仍好好地在御京城之中享盡榮華呢?
次日一早,姜家果然來人送了一堆飯食過來,然後姜照晴連面都沒露,自然也不肯收下東西。顧見櫻也不打算勉強她,畢竟姜家人確實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她命廚房的楊媽媽重新做了飯菜,自己則與鄭媽媽一道去了正房。原來昨日這幾位媽媽不辭辛苦,竟然把正房收拾出來了。
顧見櫻抬步進去瞧,只見從前旁人居住過的痕跡已經沒有了,如今左邊是書房,用了綠野風煙的三折屏風做隔斷,因屏風稍顯破舊,上頭還特意貼了點鮮花做彌補。中間是尋常的掛畫並玫瑰椅幾把,自不必提。另一邊卻是收拾得清爽,換了簇新的草綠帷幔,又把嫁妝裡最值錢的一張梨花木大床抬了進來,繡墩妝鏡也換了新的,就連腳下的毯子也不是從前的花樣。她一問才是,卻是剛剛去後門處正好趕上有繡娘過來賣自己繡的毯子,鄭媽媽見樣子不錯,便做主買了下來。
顧見櫻不意這幾位媽媽如此能幹,一時心裡也是高興,於是讓她們今日歇歇,明日再繼續收拾旁的屋子。幾人一聽,自然更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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