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頭幾不可控地滾動一番,隨後聽她輕聲問禮。“今日多謝驛司大人仗義相助。若非驛司大人屢次施以援手,民女如今早已不知死過多少次了。驛司大人之恩,民女不知如何報答,只能以此生盡心孝敬,甘為牛馬。”
為官者,這些話其實常聽。然則顧見櫻之真誠,幾乎在言語中盡顯。便是他素來覺得她嬌猾,此刻也不免有些不忍。
“說說今日之事吧。”他撂下手中書卷,視線慢慢斂回。
“驛司大人叫民女想自己錯在哪裡,民女已然想通。”顧見櫻垂下眼眸,鴉羽般的睫毛輕輕顫動。
“是麼。”裴既白見她雙膝跪地,一身潔淨的斗篷如雪色海棠綻放其上,便道讓她起來回話。
顧見櫻慢慢站起來,只覺胃中溫熱,不比往日冷痛,一時神色舒展,語氣也自在許多。“民女未曾料到趙氏在御京城的來往之人竟是她的親子,更沒想到那傅聆辰已經是從五品的官員了。此事是民女的疏忽。方才民女也想,若真因為此事牽連了民女與驛司府的生意,那麼……民女自斷財路是活該,可是連累了驛司府,便是莫大罪過。民女此時也不知到底該如何贖罪,還望,還望驛司大人指點一二。”
這番話一句一句,如珍珠似落玉。起初裴既白還認真聽著,可聽到最後,卻是忍不住被氣笑了。“你想了許久,想到的便是這些?”
“是,是啊。”顧見櫻不意他驟然發笑,波光粼粼的眼眸便含了幾分疑惑與怯意。她不是聽不出來,他的語氣,顯然是覺得自己方才的話極是荒謬。
“那麼,大人是覺得,我想的不對?”她再問。
上首的男人英姿勃發,卻是久久沒有回答她的話。直到她以為他不欲再與自己說下去,便打算轉身離開。然而,斗篷未及轉動,她便聽見自己的耳畔傳來一道極淡的聲音。
“顧見櫻。”
她驀然駐足,幾乎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因為他一向稱自己為“顧小夫人”亦或者是“顧氏”。有時候,她甚至懷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姓。所以此刻,她份外震驚。
然而,裴既白的眼眸中卻無半點波瀾,似乎一切如常。“顧見櫻,你是否想過,就憑趙氏一家,醜州屠戶出身,如何能處處設計,把此事運作得如此周全?”
這一句話,的確遠超顧見櫻所想。
“大人的意思是……”她稍加思索,便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是的,她很可能輕敵了,甚至是漏下了一位很重要的人物。
“時辰尚早,你坐下吧。”裴既白掃過她頓顯慘白的臉龐,隨口命人端來了一盞熱茶。
手裡摸著滾燙的杯盞,顧見櫻的心神安定了許多。“其實我也曾想過,趙氏實在不是什麼聰明人,而傅令辰,更是心性單純。這樣的兩個人,絕對想不了這麼周全。何況她們遠在醜州,為何選在這裡行事呢?起初我也覺得他們在辰州有幫手,可後來得知傅聆辰已在御京城為高官後,我便以為此事從頭到尾都是傅聆辰所謀劃的。畢竟,他既然能在御京城那種地方步步為營直至五品,想必謀劃這些也不算什麼。”
“不過,方才受大人點撥,我又覺得事情不對。或許,在辰州有什麼人是被我漏下了的。我之前也疑過州衙之人,然而,今日瞧著孟大人的模樣,覺得他似乎與趙氏並無往來……”
提醒,提點,其實到此便可以了。他心中作如此想,口中卻緊緊追問。“故而,你打算如何?”
“既然知道辰州還有他們的人手,那我自然要好好提防。以後賺來的銀子,一半用於查幕後之人,另一半用於招攬家丁,我的命,自然要自己好好護著。”顧見櫻莞爾一笑,豔美絕倫。唯有她的眉心,似白玉微瑕一般,帶著一絲拂不去的哀愁。
他的視線忍不住深深滑過她的臉頰。
“顧小夫人。”這道低沈的嗓音中莫名帶了些許沙啞。
“是。”她垂眸螓首,洗耳恭聽。
他抬眸,微見沈吟,但到底還是脫口道:“其實,若一個人力有不逮,亦可求助於旁人,此亦活命之道。”
話音落下,顧見櫻忍不住抬起雙眸看向上首的男人。只見他此刻鳳眸低垂,面容冷雋,宛若神明降世,又如仙師傳道,氣質高華而矜貴。
然而,她顧不上欣賞他的風姿,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他從前教她的第一句話,他說,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是無用的。在這世上,唯有靠自己而已。這句話就很裴既白,從坊間傳聞來看,他本人便是如此一步步踩著屍山上位的。
可此刻,她卻從他口中聽見了截然相反的第二句話。她不知道是什麼讓他的態度發生了轉變,或許是真的很看重與自己的這次合作,或許是出於同情,亦或者,他不過是隨手施恩罷了。不管是哪一種,至少他此刻是在為了自己違背最初的原則。
“裴大人。”顧見櫻心懷感激,輕輕尊了他的稱號。然而,一句稱呼喊過,她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些什麼。畢竟,自己欠了他太多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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