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虧待 聽說是這位
建安十一年, 驚蟄,辰州州令府中。對於驛司府護衛的入駐,孟慶山雖然心有不滿, 但卻並沒說什麼。他唯一的要求是,不可驚動了後院的孟母。孟良固痛快答應了,隨後便命人將其餘院落全都徹查了一遍。果然,護衛們在其中一間暗室裡發現了荊玉芝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三位女子, 其中一個便是莊漪。
雖然吃喝並未受到虧待,但莊漪整個人還是瘦了一大圈, 原本飽滿圓潤的臉龐變得稜角清晰起來, 加之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整個人瞧上去比從前沈靜不少。此刻,她見到顧見櫻穩穩站在孟良固身側不遠處, 又見這位高高在上的孟大人對她說話時客氣尊重,心中便湧起無數驚訝。
“聽說是這位顧小夫人救了我們。”旁邊同行的女子湊過來, 輕聲議論道。
“不光救了咱們,據說還替我們報了仇, 要了荊氏的性命呢。”
“這麼厲害?”那女子拽著裙裾, 聞言忍不住遠遠地衝著顧見櫻頷首致謝。顧見櫻忙著與孟良固核對從荊玉芝身上扒下來的名冊,卻還是抽出功夫衝著幾人回了一個安慰的笑容。
見人家氣質越發高華, 莊漪忍不住楞了楞。她在想, 世事多奇妙啊, 就在一年以前, 顧見櫻還和自己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而今春日再度歸來,顧見櫻卻已搖身一變,成為了能獨當一面的翩翩夫人。
再回看自己呢, 莊漪心中一黯,雖然被荊氏從凌家門裡撈了出來,卻又險些進了另一個圈套。兜兜轉轉小二十年,除了這一身衣裳,手中竟是連一個子兒都沒留下。她不由得苦笑,也覺得迷惘。前路,到底在哪裡呢?
帶著幾分蕭索,莊漪披著山枝送來的外氅鑽進了房間裡。房間不大,卻有護衛守著,讓人格外心安。至於另外的兩位女子,早已被家人接回去了。只有她,不願意回凌家,也不可能去找害她進賊窩的傅令辰,於是便求了孟大人暫時在州令府客房住下來。好在裴既白和顧見櫻事沒辦完,也不走,於是倒也不突兀。
莊漪沒想到的是,那邊的顧見櫻一忙完,便帶著幾套成衣叩響了門。
“顧……”看著對面梳著彎月髻,一身清豔的女子,莊漪艱澀地開了口。
“我比你大一歲。”顧見櫻說著,步伐熟稔地走進來,將幾套成衣擱在了方桌上。“眼瞧著天就暖和了,你身上的衣裳還是冬衣,我讓靈雀跑腿送了幾套乾淨裙衫來,你可以先換上……”
莊漪訕訕點了點頭,喊了句見櫻姐,又見那裙衫乾淨,料子光滑,心下不由得微微感動。她沒想到顧見櫻還能對自己這麼好。
“說說吧,你是怎麼到這來的。”顧見櫻問道。
“這事,說來話長。要從凌家開始說起。我嫁進凌家以後,日子看上去還不錯,可是整日要陪著年逾六旬的凌老太爺吃酒作樂,偶有清閒,還要被凌家老夫人叫過去跪侍飲食,陰陽嘲諷。其餘的幾位妾室,同樣不把我放在眼裡,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得出口。”
“之後,我放棄了莊廉,輕信了傅令辰,從一個賊窩跳到了另一個賊窩裡。那兩位女子裡頭,有一個叫崔寧的,她是入過御京城,又被送回來的人。她跟我說,荊玉芝做得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那些男人要麼是有髒病的,要麼是癖好古怪的……她日日講那些話,我光是聽,就已經嚇得半死了。見櫻姐,我這輩子註定是敗在男人身上了,先是莊廉,然後是傅令辰,他們一個兩個都是狗東西,害苦我了。要不是遇上他們,我也不會吃這麼多苦,受這麼多罪。”
“莊廉和傅令辰固然可恨,可莊漪,你有沒有想過,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看著顧見櫻眼中的警告多過關切,莊漪眼皮一垂,有些心虛道:“我,我都是被莊廉逼的。”
“我想也不全是。”顧見櫻笑笑道:“莊廉雖然不是好人,但好歹沒捆了你綁了你,你說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我罪有應得?”莊漪不滿。
“我不是這個意思。”顧見櫻如今經歷多了,面對一個小姑娘發脾氣早已不當回事了。她面色照舊,把手邊的幾件衣裳推開,平靜說道:“我沒有說你罪有應得,我只是想拉你一把而已。你如果不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往後便還會走上老路。我們算是有緣分,我不願意看見那樣的事情發生。”
“你什麼意思?”莊漪還是聽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莊廉只是慫恿者,你的命運到底還是握在你自己的手裡。莊漪,你知道你錯在哪裡嗎?你錯在不願意承擔生活的辛苦,只想著靠別人活下去。我從一開始就跟你說過,不要依靠別人,凡事要靠自己,才能立得住,走得遠。”
雖然心裡一直是這麼想的,但是忽然被別人點破,莊漪的心裡還是挺不樂意的。“我才沒靠別人,我靠的是自己的臉蛋。”她悶悶道。
“不錯。”顧見櫻笑了笑,沒有否定她的話:“我承認,有些女子很擅長這一點,這也的確是一種本事。莊漪,如果你看人有準頭,憑著臉蛋嫁進有錢人家,處處不受氣,那今天我也不會在這裡和你多說這些廢話。可事實證明,你看人不準,你光想著銀子,旁的一概不去想。你怎麼不想想,這辰州年輕貌美的姑娘多的是,為何對方選你而不選別人呢?難道真是別人糊塗,才把便宜都留給你嗎?莊漪,經了這麼多事你還沒想明白嗎?你算計別人,別人也在算計你啊。你想靠臉蛋獲得銀錢,可別人何嘗不是想透過銀錢買到你的芳華呢?至於你在這其中是否吃苦受罪,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會在乎,我說的話,你明白嗎?”
這番話說得辛辣,卻也直中命門。莊漪被說得臉色漲紅,可神智卻越來越清醒。她不得不承認,顧見櫻說得是對的。她輾轉在男人們之間,自以為賺了大把的銀子,其實不過是用臉蛋和身體換來的而已。
“我不知道你進了幾家的門了,但從傅令辰和凌家的事來看,你做這樣的事不止一次兩次了。莊漪,莊廉現在沒辦法再繼續控制你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想清楚,是否還要繼續這樣下去。你要知道,雖說大周民風開化,不介意二嫁女,可你經了這麼多人家,往後的名聲只會越來越差,能找到的好人家也就越來越少了。而且,以後你的年紀也會越來越大,這一招用不了多久了。所以,要麼找個人家安安穩穩的,哪怕有些不如意也忍下去,因為你本身就是有所圖的。要麼,就靠自己的本事,闖出一番天地。這是我出於良心對你的忠告,出了這道門,我不會再提醒你第二次了。”
顧見櫻的話越說越冷,莊漪的後背也漸漸出了一層熱汗。她跟著莊廉久了,一向都是他說什麼自己就做什麼。她甚至,連對錯都不用思考。現在被顧見櫻一點點把事實點破,她雖然覺得尷尬,卻也有一種醍醐灌頂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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