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虛倒也談不上。”傅聆辰的臉色好了一些,身上的鶴紋長袍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我弟弟還好吧?”他又問道。
“不太清楚。”顧見櫻不打算把傅令辰的死訊告訴他。如果她沒猜錯的話,辰州的州令也會把此事掩蓋下來的。
對於這個回答,傅聆辰也不意外,只是略帶狐疑地看著面前衣著樸素卻難掩姿色的少女,嚥了咽口水道:“你是特意過來報仇的?還是說,你我的恩怨可以先放放?”
“仇肯定是要報的。不過,若你們不逼我一把,我也來不了御京。現在想想,許都是命吧。”顧見櫻的語氣聽上去比傅聆辰平和多了。
當然了,傅聆辰一點不信。他的左手輕輕轉動著右手拇指上的瑪瑙扳指,眼風漸漸冷下來。“我不管你心底是怎麼想的,我只想告訴你,你我二人鬥法,十有八九是魚死網破的結局,我落不得好,你亦不會有命留下。所以,不管你想做什麼,都請你深,思,且熟慮。這話,你可明白?”
“這話的意思不難懂。”顧見櫻微微一笑,語氣淡定。“意思就是說,你現在不敢隨便要我的命,也不敢隨便對我動手,所以只好用威脅加上警告的方式先穩住我,對吧。”
“你……”傅聆辰眼中殺意一凝,旋即瞧見她的灰衫,揪起來的心又慢慢放下。不過是個小吏罷了。他沈沈心思,整理了神態道:“你這麼理解也無妨。不過,陳家這棵大樹,可不是誰都能靠得住的。好了,你既然如今為我傅家做事,那就好好地做吧。做好了,自然有機會賞你。”
他說話間站起身,眉宇間的書卷品格被一絲流裡流氣所取代,顯得頗有幾分紈絝之意。顧見櫻就那麼冷冷看著他,不為所動,更沒有掩飾心底的厭惡。
顯然,如今這種相安無事的局面並不會維持太久。好在,顧見櫻對此早有準備。不過,世事難料,總有些準備之外的事出其不意的來到。
這是顧見櫻來到傅家的第一晚,她睡在這座三進大院的後罩房裡,位置把山,旁邊是兩間庫房,再旁邊便是陳媽媽的住處。這地方算是私密了,所以顧見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推門進來時會在房間裡瞧見一位不速之客。
這是一位陌生的男子,身形比裴既白略高大幾分,著墨色錦衣,臉上大半以面具遮擋,只露出清晰利落的下頜線條。然而即便如此,也無礙他的氣質,似有風骨天成,神若玄月。顧見櫻心裡莫名滑過一個名字。
事實證明,她又猜對了。
“姓李,名玄衣。”他淡淡介紹自己,手中執盞,星目璀璨。與裴既白的天然疏冷不同,此人的性情如朗月清泉,言語間也隱隱掛著幾分笑意。
“這個時辰過來,的確是有些打擾了。不過玄衣有些事,非要顧姑娘答疑解惑才好。”李玄衣輕輕說著,聲若瓊琚。
“你要問的事,與裴大人有關吧。”顧見櫻的心情很覆雜。眼前這個男人分明不是壞人,可想到他曾傷了裴既白,她便無論如何也喜歡不起來。倒是因他佩劍,她心裡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顧姑娘真是聰明啊,不愧是與裴大人有過往來的唯一一位女子。”李玄衣的眼眸泛著笑意,似清輝漫灑。
“所以你能救他出來嗎?”顧見櫻趕在他繼續開口前,先啟唇反問。
顯然,李玄衣沒料到眼前的小女子如此果敢,一時不由得楞住了。不過很快,他便搖頭笑了笑。“我想,我今日前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這話,顧見櫻不太明白。李玄衣也沒讓她等待,便兀自解釋道:“我來,是想確認獄中之人到底是否是裴既白。畢竟,這廝的花招太多了。不親自過來求證一番,我是信不過的。方才見顧姑娘如此情急,便知道獄中之人確是他無疑了。”
“所以,你進不了大獄,也救不了他。”顧見櫻剛剛升起的一絲希冀頓時幻滅了。
李玄衣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一雙鹿眸從綻透光彩到恢覆平淡,心中莫名勾起一絲好奇。“你很想救他?顧姑娘,裴既白做了多年驛司,殺了不知多少玉靴人。若不是他,我早已將永晝牆覆為平地了!此人罪孽深重,進了大獄亦是活該。而你,作為流放地的百姓,從小目睹身邊鄉鄰的水深火熱,實在不該對他心生同情!”
“是麼!事實當真如此麼?”顧見櫻的畏懼被心中湧出的熱血所取代,她攥緊拳頭,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平靜質問道:“他不殺玉靴人,玉靴人真的就能將御京覆為平地嗎?若真是如此,為何閣下還要趁著襄衛離開京師之時才去砸司奴坊呢?”
一句話,便讓面前的李玄衣啞口無言。
顧見櫻並不咄咄逼人,反而分外平和地繼續說著。“我想,評價一個人不該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閣下可以去辰州問一問,問問百姓到底如何看待裴大人。辰州的百姓會告訴您,如果不是裴大人,流放地的賦稅還要再漲數倍。如果不是裴大人,十二位驛司會成為皇帝之下的又一眾爪牙。如果不是裴大人,流放地如今的境況還要比現在更加慘不忍睹。至於您所說的,玉靴人有不少人都死在他的手上,我想,他也不願意這麼做。所謂在其位謀其政,他想要維護更大的利益,就必須要為之付出一些讓人難以接受的代價。不過,我能確定的是,如果玉靴人真的可以推翻永晝牆,那裴大人一定會成為玉靴人的助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成為你的對手。”
“所以這世上,從來都沒有盡善盡美之人。我相信,裴大人已經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做到最好了。”顧見櫻慢慢說著,眼底早已窩了一團熱淚。然而她不願意在陌生的男人面前哭,因此便咬牙忍住了。
眼前的李玄衣在片刻的默然後,再度微笑。“好吧,現在我可以完全確定,獄中之人就是裴既白了。”
“……”顧見櫻好一陣無語,而心中也明白過來,眼前的男人看似如春風拂面,可實際上卻比裴既白冷血多了。她之前還覺得李玄衣和裴既白的胸膛裡生著同樣的良心,現在看來,是自己錯了。
她眼底的最後一絲溫和化作虛無。“這裡是傅家,也是我的房間。閣下夜深還在這裡,只怕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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