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中,有人自小聽著命格天定、不可僭越這大道理長大的,有人因為碑上一個“凡”字、一個“賤”字,便認了一輩子的命。此刻,他們眼睜睜看著那些字,在主碑上鬆動、明滅,看著底下無數不知名者留下的微光,如同暗夜星河,一直燒到了碑的最深處。
原來這所謂的天,也不是從未被撼動過。原來在他們之前,早有那麼多人,沉默地、執拗地,替自己活過一回。
碑身上,一行行原本寫定的命格字跡,在那片星海般的微光裡,竟開始自行鬆動、明滅,像是在向這數萬人昭示——這些所謂天定的字,並非亙古不移。
“這、這是……”
臺下,數萬修士齊齊站起身,仰望著主峰那片異動,臉上寫滿了震驚。
“主碑……主碑竟真的應了他的話!”
“那些字在動!命格怎會……怎會自己變?”
“他說的是真的!北境萬人,不是妖孽,是命……真的能改!”
臺下,那三位隨裴敬之一同主審的灰眉長老,也齊齊變了臉色。他們本是串通好了,只等走完過場、將蘇閒煉化。可主碑當眾顯異,這事一旦傳開,他們若還執意殺人,便是逆著主碑異象、逆著數萬人心。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遲疑。
崔鈺握緊了金冊,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他知道蘇閒這一手,硬生生從死局裡劈出了一條活路。
花小樓在人群裡,哭得稀里嘩啦,又咧開嘴笑起來。小魚兒在他懷裡,仰著頭,衝主峰方向輕聲叫了一下。
譁然之聲,如潮水般席捲了整個問罪臺。那些本就將信將疑的修士,此刻親眼看見主碑顯異,心中命格天定的鐵律轟然動搖。無數道重新望向蘇閒的目光裡,再沒有了方才的篤定敵意,只剩下一片震撼。
他袖中的手,死死攥著,指節發白。他想不通,事情為何會走到這一步。他分明佈置得滴水不漏,公審、罪狀、淨碑陣、串通的長老,只等這個碑上無名的小輩,形神俱滅。
他唯一沒算到的,是這個人竟敢在被煉化的生死關頭,反過來藉著他的陣法去引動主碑。更沒算到主碑……竟真的會被一個煉氣小輩,一縷殘念給說動了。
裴敬之站在臺上,看著主峰異象,看著臺下譁變的人心,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這一場佈置周密的公審、這一座必殺的淨碑陣,非但沒能滅口,反而在萬眾之前,親手替蘇閒證明了命格非天定!
他知道這一刀,已經落不下去了。
當著數萬人、當著主碑顯異的此刻,再強殺蘇閒,便不是除妖而是滅口,是與這滿場動搖的人心為敵。他經營多年的戒律院威嚴,他賴以立身的替天執法,在這一片譁然與主碑的微光裡,第一次反過來成了套住他自己的繩索。
那縷自命者的神識,在完成了這最後一擊後,終於徹底散盡。鐵片在蘇閒掌心,碎成了齏粉,被山風一吹,飄散無蹤,彷彿它存在的唯一意義,便是為了等這一天,替千千萬萬個無名的自命者,在萬眾之前把那句話說出口。
蘇閒脫力地靠在石柱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卻緩緩扯出一個笑。
這一關,他賭命賭贏了。贏的不是修為,不是靠山,而是臺下這數萬人,親耳聽見、親眼看見、再無法當作不存在的。一個鐵一般的事實。
那反噬值是臺下數萬人的震撼與動搖。他們從“認了一輩子命”到“原來可以不認”的那一瞬驚變,順著天地間那條看不見的脈絡,盡數湧入了他的識海。這一次他撼動的不再是一城一地的命格,而是數萬修士心中那座立了千百年的碑。
【萬民見證,道心搖動。】系統在他腦海裡,緩緩響起,那欠揍的聲音裡竟也有一絲掩不住的振奮,【這一場,比北境萬人新生,還要驚動人心。】
【反噬值+。當前餘額。】
他在心裡,極輕地扯了下嘴角。拿命換來的,這一回是真的只差一點就回不來了。可臺下那一張張重新抬起的臉,那一道道眼裡重新燃起的光,比這數字更讓他覺得值。
可蘇閒還來不及鬆一口氣,臺上的裴敬之,卻忽然冷笑出聲。
“好,好得很。”他盯著蘇閒,一字一句,聲音壓過滿場譁然,“你引動主碑,煽動人心,自以為勝了。可你好像忘了問一問——主碑為何會被你這一縷神識,說動就動?”
蘇閒的笑意驟然一僵。
【不好。】系統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