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處臨崖的平臺,他看見白鹿一個人坐在崖邊,腳邊放著兩壇酒。
“就知道你會來這兒。”白鹿回頭,衝他晃了晃酒罈,“老盟主請你喝苦茶,我請你喝好酒。”
蘇閒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山風獵獵,吹動兩人的衣襬。
白鹿拍開泥封,遞給他一罈,自己抱著另一罈,灌了一大口。
“蘇兄,”他望著崖下翻湧的雲海,忽然開口,“我自小就被人捧著。所有人都說,我是天命之子,生來就該拯救蒼生。我信了很多年,信到自己都快信不下去了。”
他偏過頭,看著蘇閒,笑得有些釋然。
“直到遇見你,我才知道,天命這東西原來也可以不認。你比我這個天命之子活得更像個人。”
蘇閒捧著酒罈,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本來就是個人。是他們非要把你供成神。”
白鹿一怔,隨即大笑,舉起酒罈:“說得好!來敬你一杯。”
兩人碰了碰壇沿,各自仰頭。酒是烈酒,燒得蘇閒空空的腹中火辣辣的卻也痛快。
那一晚他們在崖邊坐了很久。
說北境瘋人潮裡那個喊“娘”的孩子,說劍試臺上那些一本正經的荒唐,說趙滿倉答應給閨女編的蟈蟈籠到底編完沒有,說丹鼎峰的凝神湯難喝得能讓死人坐起來。全是些與天命、與蒼生毫無干係的、雞毛蒜皮的小事。
白鹿笑得前仰後合,笑到後來卻忽然安靜下來。他抱著酒罈,望著雲海盡頭那一點將沉的殘陽,輕聲道:“蘇兄,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有人不把我當天命之子。只當我是個能一起喝酒、一起罵那碗破湯難喝的朋友。”
“從前他們圍著我,敬我,怕我,盼著我有朝一日拯救他們。”他扯了扯嘴角,“那份沉甸甸的指望,壓得我喘不過氣,連偷懶、說錯話、做一件蠢事都不敢。”
蘇閒碰了碰他的酒罈:“那你今天可算找對人了。我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就一樣好——從來不指望別人拯救我,所以也別指望我把你供起來。”
白鹿怔了怔,隨即放聲大笑,笑聲在崖邊盪開,驚起一片宿鳥。
蘇閒也笑。他發現,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只是單純地,和一個朋友,無所圖謀地,喝了一頓酒。沒有算計,沒有生死,沒有誰要借誰的勢。
他從前在書裡、在戲裡看“知己”二字,只覺得是文人矯情。此刻才懂,原來被人毫無保留地信任、又毫不仰視地對待是這樣一種踏實的滋味。
回到客院時已是深夜。
花小樓和小魚兒都睡熟了。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霜白。蘇閒在窗邊坐下,小魚兒被他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跳上他的膝頭,打了個哈欠又蜷成一團。
他低頭看著膝頭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藉著酒意忽然輕聲開口,像是在問它又像是在問自己。
“小魚兒,你說……我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小魚兒半夢半醒,含糊地“喵”了一聲,也不知是答是沒答,把腦袋往他掌心拱了拱。
蘇閒失笑抬手順著它的毛。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時,滿心只想擺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為一群素不相識的人拼命,開始追問這天地最深處的秘密,開始把命格非天定這幾個字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真的是入戲太深嗎?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那會兒,系統告訴他這是個命格寫定的世界,而他是個連命格都沒有的異類。他第一反應不是什麼天降大任,而是盤算著怎麼才能混吃等死、苟全性命於亂世。趙滿倉被抹命,他怕;北境萬人瘋潮,他怕;黑獄、公審、問碑臺,他每一回都怕得要死。
可怕歸怕,他的腳卻一次也沒往回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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