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蘇閒的傷勉強能下地。
他沒有再拖。血無痕的話、老盟主的話、那道深夜睜開的天幕幽藍裂隙都在催著他。這一日天還沒亮他便簡單收拾一下，帶著夥伴往山門去。
他本想悄無聲息地走。
可等他走到山門外那道長長的石階前，腳步頓住了。
石階之下，烏泱泱站滿了人。
修士、百姓、白髮的老者、被爹孃抱在懷裡的孩子，從北境七城趕來的人，從聯盟各脈趕來的弟子，密密麻麻，一直鋪到山腳下看不見的遠處。沒有人喧譁，他們只是安靜地站著，見蘇閒出來，最前排的人無聲地跪了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恩公。”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第一個開口正是北境萬人自醒那一夜，被孩子一聲“娘”喊回神智的瘋婦。她如今眉眼安寧，懷裡的石頭虎頭虎腦，她按著孩子的頭，重重磕了下去說道：“是你讓我想起來，我是誰。”
“蘇公子，我家三代碑上刻著賤字。”一個老書生顫巍巍道，“如今那碑裂了，我孫子能去考聯盟的外門了。”
“多謝蘇公子，替我爹平反……”
一聲聲道謝，此起彼伏卻沒有一個人衝上來圍堵。他們像是約好了，只是遠遠地、鄭重地朝石階上那個青衫單薄的年輕人，一拜再拜。
蘇閒站在高高的石階上，望著這漫山遍野、為他而來的人喉頭忽然有些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朝山下眾人深深一揖。
“都起來吧。”他直起身，運起靈氣將聲音送下山去，“我受不起這一拜。你們的命不是我改的。北境那一夜是你們自己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問碑臺那一日是你們自己，替我喊回了一條命。”
“往後，不要再求任何人替你們看命、寫命。”
“你們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日子，自己的路……”他一字一句，砸進每個人心裡，“要自己挺直了腰去走。”
山下靜了一瞬，隨即不知是誰先起的頭，那句在北境城破之夜、在問碑臺上無數次響起的話，再一次從數萬人喉嚨裡轟然衝出。
“我不認——！”
聲浪直衝雲霄。
蘇閒笑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鬧過、拼過、險些把命丟在這兒的山門，轉過身大步走下了石階。
這一拜，他受得鄭重卻也受得清醒。
他知道從今日起，他在這天下人眼裡，再不是那個靠著歪打正著混上來的聯盟新星了。“問天道”三個字一齣，他便被推到了一個再退不回去的位置。無數人信他、盼他，也註定會有無數藏在那張網裡的東西盯上了他。
可奇怪的是他心裡沒有半分惶恐。
從前的蘇閒，最怕被人寄予厚望，恨不得把腦袋縮排殼裡。如今他卻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厚望其實不是枷鎖。山門外這些人跪的、拜的從來不是他蘇閒這一個人，而是他替他們喊出來的那個“我不認”。他不過是一根火柴，點亮了他們自己心裡那堆本就存在的柴。
火柴會燒完，可火堆一旦燒起來就再也滅不掉了。
他直起身，迎著山下那一片滾燙的目光大步走下石階。
石階盡頭夥伴們已經在等他。
白鹿換回了一身利落的行裝，那柄佩劍斜挎在背，見他下來，挑眉一笑：“極北冰原算我一個。天命之子嘛。總得去那天命最深的地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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