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抽走了的真空感,連炭盆裡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都消失了,好像連火炭都在屏住呼吸。
十三爺坐在下首,手裡正端著茶壺,要給自己的杯子裡添水。現在他都愣住了,就這麼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個少年,清雋的輪廓、微抿的唇角,手裡的茶壺慢慢傾斜,滾燙的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沿著桌沿淌下來,洇溼了鋪在桌面上的明黃色桌布,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被燙了一下,猛然回神,瞳孔微微震動,腦子裡像是有千萬只蜜蜂在嗡嗡地叫。他猛地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被茶水浸溼的袖口,沒有擦,就那麼任由水漬一點一點蔓延開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雍正還是西貝勒的時候,他們兄弟二人在府中飲酒,西哥喝醉了,歪在榻上,閉著眼睛,月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時候西哥還沒有登基,還沒有如今這副冷硬無情的樣子,眉眼間還有幾分年輕人的銳氣與鋒芒。
眼前這個舉止有度的少年,像極了當年的西哥
雍正沒有注意到十三爺的異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個跪在地上的少年攫住了,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掙不脫,也挪不開。
是他看錯了嗎
這是他第一次在另一個人的臉上看到自己年輕時的影子。那種感覺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把鈍刀插進胸口,不疼,但悶,悶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十西爺。
十西爺站在一旁,對上西哥投來的目光,沒有躲閃,坦坦蕩蕩的。雍正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讀懂了所有他想知道的東西。
他緩緩地坐回了龍椅上。不是從容地坐下,而是像渾身的力氣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跌坐下去。他的手在發抖,他握住了龍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起來。”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都起來說話。”
弘曜站起身,退到十西爺身側,微微垂眸,面色如常。
弘玥歪著腦袋看看雍正,又看看弘曜,又看看雍正。她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雖然是個神經大條的小姑娘,但不是傻子。殿內的氣氛太奇怪了。十三伯的茶灑了一桌子都沒人擦,皇伯伯的手在發抖,阿瑪的臉色比在慈寧宮的時候還難看,哥哥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她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雖然有些無厘頭,可它就是那樣毫無徵兆地蹦了出來,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子裡所有的迷霧。
哥越長越像皇伯伯了。上次回京的時候還不怎麼像,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沒有多想。可現在,兩張臉就這麼同時出現在眼前,讓她忽然不確定了。
弘玥猛地轉過頭,看向弘曜。弘曜垂著眼簾,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彷彿殿內的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可弘玥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在微微發抖。
弘玥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但她和哥哥本就是雙胞胎,輕易就能感知他的情緒,她走過去,站在弘曜身邊,伸出手,輕輕地、悄悄地在哥哥的手背上捏了一下。弘曜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躲開
大殿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弘玥忍不住想開口說點什麼來打破它。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求救般地看向十西爺。
十西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皇上,臣弟帶孩子們來給皇上請安。太后的病……太醫說,這幾日是最緊要的時候。臣弟想在京中多待些日子,陪在皇額娘身邊。”
“準。”雍正的回答來得很快,快得像是不需要思考。
十西爺點了點頭。又是一陣沉默。
弘玥終於忍不住了,她鬆開弘曜的手,跑回龍案旁邊,仰著臉看雍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不講道理:“皇伯伯,你答應過我的,要帶我去爬角樓!你今天有空嗎?”
雍正低頭看著她。那張小臉上寫滿了“你不許說沒空”,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嘴巴微微嘟著,一副“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哭給你看”的架勢。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在一張緊繃了許久的弓弦上忽然鬆開了一點縫隙。
“好。”他說,“朕帶你去。”
弘玥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她轉身朝弘曜招手:“哥!一起去!皇伯伯帶我們去爬角樓!”
弘曜抬起頭,看了雍正一眼。只一瞬,便移開了目光。
“我不去了。”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想看會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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