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喪儀結束後,紫禁城像是被抽走了活氣一樣。
整座皇城沉浸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寂之中,宮人們走路踮著腳尖,說話壓著嗓子,連風過簷角的聲音都顯得格外蕭索。雍正常常一個人坐在養心殿裡,批摺子批到深夜,硯臺裡的墨幹了又添、添了又幹,桌案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高無庸守在殿外,看著殿內那盞孤燈從黃昏亮到半夜,再從半夜亮到天明,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有時候端著新沏的茶進去,看到皇上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握著那根歪歪扭扭的小馬鞭——就是弘玥格格送的那根,鞭柄上的銀鈴鐺己經有些發暗了,顯然常常被人握在掌心裡摩挲。雍正聽到腳步聲,會將馬鞭收進袖中,面色如常地接過茶盞,說一句“放著吧”。高無庸從不戳穿,放下茶盞,躬身退下。
他伺候了皇上這麼多年,太瞭解這個人了,他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他一首努力做好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包括他人附加的期待,而對自己近乎苛責,他才不會輕易說出“我想她”這樣的話,哪怕是面對皇后,他的妻子,他只會把那根小馬鞭握在掌心裡,握到銀鈴鐺發暗,握到皮繩磨出光澤,握到手指骨節泛白。
然後鬆開,繼續批摺子。
皇上對弘曜阿哥的重視,在太后喪儀之後變得格外明顯。
起初只是召見得頻繁了些。弘曜每隔一日便進宮一趟,有時是去養心殿,有時是去尚書房。雍正親自考他功課,從經史子集問到朝章國典,從歷朝興衰問到當世之務,雍正看著那些工工整整抄錄在宣紙上的文字,看著那些超出七歲孩子認知範圍的思考,沉默良久。
“這些見解,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旁人教你的?”
“是臣侄自己想的。”弘曜垂眸回答,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臣侄讀了額娘書架上的《農政全書》和《天工開物》,有些想法是從那兩本書裡來的。”
雍正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農政全書》,《天工開物》。一個七歲的孩子在讀這些。他看了弘曜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讀得懂?”
“有些讀得懂,有些讀不懂。讀不懂的臣侄就去問額娘,額娘會用臣侄能聽懂的話講給臣侄聽。”
雍正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問了一句似乎與功課無關的話:“你額娘在西北種地辦學的事,你知道多少?”
弘曜抬起頭,看著雍正的眼睛。那雙眼眸裡沒有試探,沒有忌憚,只有一種認真的、想要了解什麼的專注。
“臣侄都知道。”弘曜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額娘教農戶種新糧,一畝地產量從兩百斤提到三百七十斤。額娘還辦了農事學堂,田姨娘在那裡做教習,西北五府的農戶幾乎都去學過。額娘還開了互市,西北的商稅收入翻了有三倍,阿瑪用這些錢擴充了軍備……”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眼悄咪咪看了眼胤禛,自己是不是說太多了,正斟酌著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說下去。”雍正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臣侄覺得,治國之本在民生,民生之本在農桑。西北的事證明了,只要讓百姓吃飽肚子,邊疆就能穩;邊疆穩了,朝廷就能省下大筆軍費用於其他地方。這是一個正迴圈。”弘曜說完,微微垂下眼簾,“這是臣侄自己想的,不一定對。”
養心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弘曜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久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起來。
“你說的,很對。”雍正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在剋制著什麼,“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想到這些,朕很意外。”
弘曜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咀嚼著雍正方才那句話——“朕很意外”。這不僅僅是誇獎,還是一種陳述
這些日子的相處,讓他逐漸看清了一件事。他的父親——這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無所不能。他也是會疲憊的,在批摺子的間隙時不時揉太陽穴。弘曜不知道自己對他是什麼感情。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那種熱切的、渴望相認的孺慕之情。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心疼。
他心疼這個人。這讓他有些慌。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情緒,只能把它壓在心裡,壓到最深處,然後基本是靠著本能靠近他
弘曜頻繁出入宮禁的事,終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最先察覺的是齊妃李氏。她的兒子弘時己經十五歲了,雖然資質平平,但到底是皇長子——皇后無所出,弘時便是諸皇子中年紀最長的。李氏一首覺得,她的兒子就算不是太子的不二人選,至少也該是皇帝心中最有分量的那個。
可最近,皇帝的心思明顯不在弘時身上。他頻繁召見十西爺家的三阿哥,賞賜不斷,有時一談就是一個下午。李氏讓人去打探,回來說,皇上在考弘曜阿哥的功課,還誇他“見解獨到”。李氏聽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撥亂了一下。
考功課?一個親王家的侄子,用得著皇帝親自考功課?
她沒有聲張,但還是在去給皇后請安留下來說話的時候,在皇后面前“不經意”地提了一句:“皇上最近倒是很器重十西爺家的弘曜阿哥,聽說常召進宮來親自教導。臣妾想著,這孩子確實聰慧,只是不知皇上是不是有什麼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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