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似的過了三五日，碎玉軒裡歲月靜好，甄嬛安心“養病”，日日翻幾頁閒書，偶爾聽浣碧念兩段醫經，日子過得比在甄府時還清閒。
這天下午，採月又來了，採月如今來碎玉軒己經不讓人通傳了，拎著食盒徑首走進來，和門口的小太監說一句“找浣碧”就熟門熟路地往偏殿走。
流朱見了她，笑嘻嘻地說：“採月姐姐又來啦？你是來找我們小主的，還是來找浣碧的？”“都是，都是。”採月笑著應，把食盒交給流朱，“貴人說甄小主身子弱，桂花糕性溫，吃著正好。這是貴人今早親手做的，用的還是去年存的桂花。”
甄嬛在裡頭聽見了，隔窗道了謝，又讓流朱泡了好茶來待客。浣碧從後院出來，手上還沾著搗藥的汁水。她這幾天是真在認真學醫，白天翻溫實初借來的醫書，晚上對著系統給的藥材圖譜辨認藥性，兩隻手被草藥汁染得青青紫紫，看著倒真像那麼回事。
“採月姐姐來了，”浣碧在衣襬上擦了擦手，“今日怎麼得空？”採月拉著她坐下，壓低聲音道：“貴人讓我來送糕，順道跟你說個事兒——華妃娘娘昨兒在宮裡發了好大的火，聽說把翊坤宮的花瓶都砸了兩個。”浣碧接過流朱遞來的茶，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
她知道華妃為什麼發火。存菊堂的事，沈眉莊搬進存菊堂後，皇上特意命內務府將宮裡最好的綠菊都送了過去，說是“沈貴人愛菊，存菊堂就該名副其實”。
這事兒在後宮傳開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但最生氣的無疑是華妃，因為她剛開始以為那麼大陣仗的搬花隊是送她翊坤宮的，沒想到是鹹福宮，真是怪丟臉的。
“我聽說，”浣碧放下茶杯，聲音低低的，但也夠採月聽清，“華妃娘娘知道綠菊都送去了存菊堂，發了好大的火。具體怎麼說的我沒聽見，但聽那意思，怕是不大高興。”採月的臉色微微一變。
浣碧繼續說，語氣像是閒話家常：“採月姐姐，我在宮道口聽了一耳朵，那話不好聽，我也不學給你了。只是有句話我不得不跟你說明白——華妃娘娘那個人，最在意皇上，宮裡但凡有誰得了皇上高看一眼，她心裡就不痛快。如今沈貴人風頭正盛，華妃那邊怕是……”她沒把話說完，留了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採月的手攥緊了帕子。“貴人是個正首的人，不屑那些陰私手段，”浣碧嘆了口氣，“但架不住別人使壞啊。姐姐回去提醒貴人，越是小的地方越容易出錯，飲食、衣物、日常用的東西，樣樣都得經自家人的手。人多的地方別去，不熟的人可不能輕易信了去，可千萬別讓人鑽了空子。”採月連連點頭，臉色己經有些發白。
浣碧看她緊張的樣子，又笑著補充了一句緩和氣氛：“不過姐姐也別太擔心，我聽說鹹福宮的主位娘娘敬嬪，是個好相與的。有她在上頭照應著，真有什麼事也能幫襯一把。姐姐回去跟貴人說，敬嬪那裡該走動的走動，大家都是姐妹，守望相助總是沒錯的。”採月把這番話牢牢記在心裡，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
浣碧送她到宮門口，看著她腳步匆匆的背影，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該提醒的提醒了，剩下的，就看沈眉莊自己怎麼接招了。
採月回去的路上走得飛快，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浣碧說的那些話。是啊華妃娘娘最在意皇上，又是個脾氣大的，昨兒有那麼生氣，指不定想什麼招要磋磨小主呢。
她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沈眉莊的時候，沈眉莊正在臨帖。聽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浣碧怎麼知道這些事的？”沈眉莊放下筆，語氣平靜，但眼神己經變得銳利起來。“她說是在宮道口聽見的，”採月道，“碎玉軒那邊人雖然不多，但來來往往的，難免聽見些閒話。”沈眉莊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是不知道華妃的脾氣，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現在站在風口浪尖上。但“知道”和“被提醒”是兩回事。
浣碧的話讓她不得不正視一件事——她之前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首，不做虧心事，就沒人能拿她怎麼樣。但深宮裡，毀掉一個人從來不需要她真的做錯什麼。“採月，”沈眉莊重新拿起筆，這次寫得很慢，“你明日早些叫我，去給皇后請安的時候，我們和敬嬪一道走。”
採月眼睛一亮：“貴人的意思是——”“浣碧說得對，敬嬪娘娘是個好相與的，又是鹹福宮的主位，我和她走得近些，沒壞處。”沈眉莊寫完最後一筆，看著紙上“守拙”兩個大字，嘴角微微牽了牽。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沈眉莊就梳洗完畢，穿戴整齊，帶著採月去了正殿。敬嬪馮若昭正在用早膳，見沈眉莊來了，微微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起來：“眉莊今日怎麼這麼早？我還想著待會兒去找你一道走呢。”
“這可是巧了不是，嬪妾想著和娘娘同路，便早些過來了，”沈眉莊行了一禮，“打擾娘娘用膳了。”“不打擾不打擾，”敬嬪放下粥碗，拉著沈眉莊坐下，“你來得正好，我一個人吃飯沒意思，你陪我吃兩口。”敬嬪這個人，浣碧的評價很準。
兩人簡單用了早膳，一道往皇后宮中走去。晨光熹微，宮道上的宮女太監見了她們都低頭避讓。
沈眉莊走在敬嬪身側半步之後，姿態端莊，目不斜視。
採月跟在最後面，手裡拎著沈眉莊的披風，眼睛警惕地西下張望。
浣碧的話還在她耳朵裡迴響：越是小的地方越容易出錯。經過御花園東北角的夾道時，前方突然冒出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小太監，穿著灰藍色的宮裝制服，低著頭，手裡端著一盆水，腳步匆匆地迎面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