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鶯兒紅得像是被點了炮仗，從倚梅園那夜開始，她的運氣就好得不像話
皇上喜歡她的崑曲，一連翻了她三天的牌子，內務府的人最會看風向，一窩蜂地往她住的地方送東西——綢緞、首飾、香料，什麼貴重送什麼，恨不得把庫房搬空
短短幾日，她從沒名沒分的官女子，成了“餘答應”，又得了個“妙音娘子”的封號
其實這封號不是正經冊封的，是皇上隨口誇了一句“真是個妙音娘子”，太監宮女們便傳開了，傳到後來竟像是正經封號似的
餘鶯兒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地讓人這麼叫，彷彿她真的配得上這三個字。“妙音娘子”的名號傳遍六宮的時候，華妃正在翊坤宮裡修剪一盆紅梅。“呵，”她把剪子往桌上一撂，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個臭唱曲兒的，也配稱娘子？這宮裡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頌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賠笑道：“娘娘說的是，不過是皇上圖個新鮮，過幾日就丟開了。娘娘犯不著為這種人生氣”
華妃冷哼一聲：“本宮有什麼好氣的，不過一玩意兒，本宮是替這後宮的風氣操心，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爬到頭上來了，以後還有誰把規矩放在眼裡？”
話雖這麼說，但華妃心裡清楚，皇上現在正是新鮮勁兒上頭的時候，她犯不著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等她新鮮勁兒過了，再收拾不遲
餘鶯兒請安的時候，華妃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就當面前站著的是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而皇后的態度就微妙多了，今天的餘鶯兒，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宮裝，頭上珠翠滿頭，走路時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活像一棵移動的聖誕樹
她跪下行禮的姿勢還算規矩，但站起來之後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簡首像是剛得了狀元的窮秀才
皇后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她等這樣的“激情”很久了
這批新入宮的秀女夏冬春是個沒用的，富察貴人也是，沈眉莊和安陵容又整天姐妹好的，這些天穩健的她都有點膩味了
可太需要一些不安分的因素來攪動這潭死水，這餘鶯兒看著就很好笑的樣子，出身低微、教養欠缺、一朝得志便忘乎所以，這種人最好用，也最好棄
所以當餘鶯兒在請安時和富察貴人嗆聲、麗嬪拌嘴、連安陵容這樣與世無爭的人都要踩一腳的時候，皇后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在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多久沒見過這麼熱鬧的場面了，“本小主是貴人，你不過是個答應，竟敢在我面前無禮？”富察貴人的聲音尖利得能劃破玻璃
“皇上喜歡聽我唱曲兒，怎麼，富察姐姐也會唱？”
餘鶯兒歪著頭，笑容裡滿是挑釁。“你——”“行了行了，”麗嬪在一旁打圓場，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偏袒，“都是自家姐妹，吵什麼吵，也不怕皇后娘娘看了笑話。”
皇后端著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鬧劇，等她們吵得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放肆，像什麼樣子？”殿內一下子安靜了
餘鶯兒趕緊跪下來，富察貴人也跟著跪了，麗嬪訕訕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皇后放下茶杯，目光在餘鶯兒臉上停了一瞬，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餘答應，你入宮時日也不短了，但畢竟伺候皇上時日尚短，規矩還沒學全，本宮不怪你。但宮規不可廢，你方才對富察貴人不敬，按例罰抄宮規十遍，好好學學什麼是尊卑有序。”
餘鶯兒咬著嘴唇，眼裡閃過一絲不服氣，但還是低頭應了：“嬪妾領罰。”富察貴人在一旁偷著樂，但皇后的下一句話就讓她笑不出來了：“富察貴人，你身為貴人，和一個答應置氣，也不夠穩重。回去也抄五遍宮規，好好反省。”
富察貴人的笑容僵在臉上“都起來吧。”皇后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和煦
“本宮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希望後宮和睦。你們都是伺候皇上的，和和氣氣的，皇上才能安心。散了吧。”眾人行禮告退，魚貫而出
餘鶯兒走在後面，腰桿挺得筆首，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罰就罰唄，又不少塊肉
皇后坐在內堂嘴角微微彎了彎，剪秋湊過來，低聲道：“皇后娘娘，餘答應那個性子，怕是要惹事。”“惹事好啊，”皇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不惹事，怎麼看得清誰是人誰是鬼？”剪秋不再說話，垂手退到一旁
罰抄宮規這件事，對餘鶯兒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她讓身邊的小太監代寫了五遍，自己胡亂畫了五遍，湊夠十遍交了上去
內務府的太監看了一眼，也沒敢說什麼——誰敢得罪皇上正新鮮的人？餘鶯兒的日子照過，甚至比以前更囂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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