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月閣的院子成了圓明園最熱鬧的地方，甄嬛幾乎每天都往那裡跑，手裡要麼拿著一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冊子，要麼帶著弘曕和靈犀的奶嬤嬤過來串門，順道跟沈眉莊討教採買排程和賬目核對的細處
敬妃也來得勤，她剛接手溫宜不久，從前雖然也有協理的經驗，但畢竟久不碰這些了，許多人事變動和內務府的彎彎繞繞己經生疏
沈眉莊倒也不嫌煩，把賬冊攤在廊下的石桌上，一樣一樣地講給她們聽，條理清晰，語氣平實，像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倒有幾分教書先生的樣子
慎嬪是來得最勤的，富察氏晉位之後，整個人像是重新被澆了水的枯枝，慢慢緩了過來
她在宮裡沉寂了大半年，面色從慘白灰敗漸漸恢復了些血色，衣裳也從素淨的舊衣換成了顏色鮮亮的宮裝
她來閒月閣的時候總愛坐在沈眉莊手邊，安安靜靜地聽她講宮務的細處，偶爾問幾句，問得很小心，像是怕自己問錯了惹人笑話
沈眉莊從不笑話她，有問必答，答完還會加一句“慢慢來，這事不急”
慎嬪從前是個張揚的人，說話尖利、看人總帶著三分挑刺，可如今坐在閒月閣廊下的她，整個人像是被磨去了稜角，那層扎人的殼還在，但底下的東西軟了許多
有一回她聽完沈眉莊講完中秋宴的座次安排，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從前我不懂這些，以為誰得寵誰說了算，現在才知道，裡頭學問這麼多。”
大家都沒覺得有什麼，純粹當份工打，只要不在工作上出差錯，誰管你高不高貴
後宮裡有一個人，對慎嬪的晉位坐立不安，齊妃這幾日出門都沒那麼勤了，自從皇后病了罷了請安，她就再沒出過門，像她這樣愛湊熱鬧的性子，算是很稀奇了
她有些害怕，畢竟當年富察氏的孩子怎麼沒的她一清二楚
她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當年長春宮院子裡那一推，想起那灘洇在青磚上的血和慎嬪被抬出去時慘白的臉
如今慎嬪晉了位，手上有了一部分宮權，雖說只是“協理”，可協理也有協理的權力，若是她要報復她或者對三阿哥下手……齊妃越想越怕，連著幾日去皇后宮中看望皇后的時候都顯得魂不守舍
皇后自然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靠坐在軟榻上，額頭上還敷著涼帕子，面色蒼白，可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齊妃那張藏不住事的臉，人是蠢了點，但蠢人有蠢人的用法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讓剪秋在齊妃離開的時候“無意”間提了一句話
“慎嬪娘娘近日和莞嬪、惠嬪走得很近，常在一處議事，也不知議些什麼。”齊妃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腳步更快地走遠了
剪秋回來覆命的時候，皇后正在喝藥，她把空碗遞給剪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讓她自己慢慢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會做些什麼。”
碧桐書院這幾日多了個小客人，弘曆來得並不勤，三五日來一次，每次來的時辰都在午後
他來的時候帶的東西很簡單，有時是一卷書，有時是路上隨手摘的一支荷花，有時什麼都不帶，就只是過來看看弘曕和靈犀
弘曕己經開始認人了，見到弘曆來時會伸出小胳膊要抱抱
弘曆第一次被弘曕拽著袖子往懷裡掙的時候都呆住了，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仰著臉對他咧嘴笑，沒牙的嘴紅紅地咧著，口水糊了他半截袖子
他沒有推開，而是笨拙地伸手托住弘曕的後背，把他往上顛了顛
浣碧在旁邊看著，面上帶著得體的笑
這些天接觸下來，好似弘曆也沒什麼心思，單純缺個伴似的
西阿哥這個人，果真和旁人說他“冷僻”“孤僻”的樣子不太一樣
只是旁人從來沒有給過他親近的機會，他也從來沒有對旁人露出過這一面
他來碧桐書院幾次之後，有一回趁甄嬛也在，便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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