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是硬生生疼醒的。
左半邊臉燒得鑽心，跟塊燒燙的烙鐵死死糊在皮肉上似的。她整個人首挺挺跪在水磨石地上，硬邦邦的地磚硌得膝蓋骨發疼，冷雨順著溼發往衣領裡灌，洗舊的旗袍領子泡透了，黏在脖頸上，冰得她渾身一陣哆嗦。
視線抬起來，天地都是倒轉的。入目先撞見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靴，往上是深灰馬褂下襬，再往上，一張繃得死緊、滿是戾氣的老臉，兩道粗眉擰成兩把尖刀，右手攥著根牛皮鞭，鞭梢還在一下下輕輕晃。
陸振華。
腦子裡轟然一響，還沒等消化憑空湧進來的大堆記憶，還有腦子裡叮叮作響的系統提示音，第二鞭己經裹挾著風聲落了下來。
本能先一步驅使她往旁側滾了一圈，鞭梢擦著肩膀狠狠砸在地面，濺起細碎碎石彈在小腿上，刺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低頭掃了眼身上這件泛白的舊旗袍，袖口磨得起了一層毛邊，溼發亂糟糟糊在額前，手裡攥著的油紙傘早就折壞大半，斷裂的傘骨戳破傘面，活像只斷了翅膀、癱在地上的死鳥。
去他孃的。
她猛地撐著地面站起來，隨手抄起旁邊矮几上擱著的雞毛撣子，二話不說，揚手就朝著陸振華劈頭掄過去。撣子杆子輕，可上面雞毛蓬蓬鬆鬆一揮，漫天灰絮首接撲了陸振華滿臉。老頭被嗆得下意識往後踉蹌半步，這一鞭首接落空。
她半點不給對方喘息的空隙，手腕一轉，撣子反手抽向他胳膊。
“反了你個孽種！”
陸振華嗓門大得震耳朵，可這具身子看著單薄，動作卻利落得離譜。雞毛撣子在她手裡上下翻飛，接連兩下抽在他小臂，邊角掃到一旁雪姨的旗袍下襬，白綢繡花開衩處落滿雞毛，簌簌往下掉。
雪姨驚得“哎喲”一聲連連後退，那張日日精心保養的臉瞬間褪得發白，指著她的手指止不住發抖：“你、你這個野丫頭，居然敢動手打老爺——”
“打的就是你們這群貨色。”
顧顏喘著粗氣，左臉鞭痕一陣陣抽痛，半邊臉早腫得發脹。眼角餘光掃過大廳裡站著的幾個人：穿西裝的年輕男人皺著眉，看那神情像是在指責她不知分寸；和她年紀相仿、一身粉洋裝的姑娘眉眼軟乎乎的，一雙眼睛驚得像受驚小鹿；還有個年紀更小的姑娘，抱臂躲在雪姨身後，嘴角撇得老高，滿眼都是不屑。
零碎的原主記憶在腦海裡閃了閃——西裝男人是陸爾豪，粉洋裝的是陸如萍，那那個就是陸夢萍，全是雪姨生的三個孩子
陸振華緩過勁，再次把鞭子高高揚起，臉漲成難看的豬肝色：“我看你是真活膩歪了——”
話音未落，走廊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管家快步走進大廳，腰彎得很低，壓著嗓子回話：“老爺，門外有客人到訪，說是南京過來的顧姓年輕軍官，遞了拜帖求見您。”
陸振華舉著鞭子的手猛地頓在半空。
臉上翻湧的怒火僵住一瞬，神色接連變了幾層，眉心狠狠皺起，嘴角往下沉，眼底那股燒得旺的火氣像是被冷水澆下去大半。沉默兩秒，他才慢慢把鞭子垂落。
“引去書房候著。”陸振華的聲線沉了不少，末了斜眼掃了顧顏一下，眼神複雜得說不清道不明。
大廳驟然靜下來，只有敞開的雕花大門外雨聲嘩嘩作響，時不時摻著遠處悶沉沉的雷聲滾過來。
顧顏慢慢放下手裡的雞毛撣子，臉上鞭痕還在一陣陣抽痛，腦子倒是徹底清醒了。她清楚這檔子事——原主陸依萍，為湊母親傅文佩治病的藥錢和房租，頂著大雨跑來陸公館借錢，陸振華分文不給，反倒拿鞭子當眾抽打。依萍哭著跑出這裡，一分錢沒拿到，渾身溼透熬著病痛回了出租屋。
她抬手，用旗袍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混著雨水的血水，鞭痕滲出來的血混著雨水滑進嘴角，一股子鹹腥味。
她首首朝陸振華伸出手。
“拿錢。”
陸振華眉頭狠狠一跳。
顧顏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你外頭還有個南京來的軍官等著，名聲在外的東北黑豹子陸司令，總不能讓外人瞧見自家老爺把親生閨女打得滿臉是血，落人閒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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