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最深處就是她們租住的石庫門,青磚牆爬滿半面爬山虎,雨水順著葉片往下墜,砸在泥地上,密密麻麻積出一小片坑窪。她摸黑挪到家門口,推門時手止不住發顫,說不清是凍透了,還是方才在陸公館折騰一通後,渾身的勁兒都洩乾淨了。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屋裡亮著盞煤油燈,燈罩裂了道長縫,昏黃的光只鋪得開半間屋子。傅文佩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碗放涼發硬的白粥,人卻呆呆望著窗外雨幕。聽見門軸響動,她猛地站起身,木椅腿蹭著水泥地,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依萍?”
依萍半倚在門框上,渾身源源不斷往下滴水,旗袍下襬淌著混了泥點的汙水,溼發一縷縷糊在臉頰,剛好遮住大半張腫起的側臉。可傅文佩只掃了一眼,立馬就看出不對勁。
她急衝衝幾步衝過來,伸手想去碰女兒的臉,指尖剛湊近,又猛地縮回去,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她,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破碎的問句:“臉怎麼傷成這樣?誰打的?到底是誰?”
“陸振華。”
依萍嗓子啞得厲害,原本還想裝得鎮定些,可鞭痕被雨水泡過,一陣陣鑽心抽痛,痛感順著皮肉扯到太陽穴,突突地跳。眼眶忽然一熱,分不清是這具原身殘留的委屈,還是自己實打實被疼狠了,雨水混著眼淚順著下頜往下淌。
“他不肯給錢。”依萍渾身脫力,順著門框慢慢滑下去,膝蓋一軟半坐在門檻上,仰頭望著傅文佩,“他說我們母女是累贅,不配拿他半分接濟,轉頭就讓爾豪取來馬鞭抽我。媽,一屋子人全在,雪姨、爾豪、如萍、夢萍,沒一個肯替我說句話,半個都沒有。”
傅文佩跟著蹲下身,兩隻手抖得厲害,輕輕托住女兒的臉頰,拇指小心翼翼擦去鞭痕邊的雨水。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落在依萍溼透的肩頭,涼絲絲的。
“我早說了,不該讓你去的。”傅文佩的聲音碎得拼不攏,“要要錢也該我去,我豁出這張老臉求他便是,你偏偏攔著我……”
“你去只會更沒用。”依萍反手攥住母親的手,那雙手冰得像塊寒玉,虎口布滿常年漿洗衣物磨出的薄繭,指甲長期泡在皂角水裡,泛著一層慘白,“媽,你看著我。”
傅文佩抬起淚眼,視線模糊地落在她臉上。
“我問你一句實在話。”依萍首首望進她眼底,“這麼多年熬下來,你心裡還覺得陸振華念著半分舊情?還覺得當年他娶你,存過幾分真心?”
傅文佩嘴唇張合了兩下,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早就不要我們了。”依萍一字一頓,說得格外清晰,“從他把我們母女趕出陸公館那天起,他就算不上我父親。媽,方才鞭子落下來的時候,皮肉疼是其次,心裡那股寒勁才真的熬不住。你要是認我這個女兒,就索性放下他吧,他和雪姨那一大家子,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屋內靜了半晌,煤油燈芯“啪”地爆開一小團燈花,細碎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傅文佩緩緩收緊手指,牢牢裹住依萍的手,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微弱的一句:“我如今,就只剩你了。”
依萍把額頭輕輕抵在傅文佩肩頭,懸著的心總算落下去大半。她母親性子軟,又守著舊時代以夫為天的老念頭,幾十年被陸振華磋磨慣了,心裡總還存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念想。今天這番話說得重,就是要硬生生敲碎她那點執念,不然往後自己想放手打拼,總要被牽絆。
“媽,先扶我起來。”依萍鬆開手,撐著門框勉強站定,“我渾身凍得發冷,你幫我找套乾淨換洗衣物,我燒點熱水擦一擦。錢我拿到了,整整兩百塊,這本就是陸振華欠我們母女的。”
“對對,趕緊衝個熱水驅驅寒,這雨下得太兇了。”傅文佩胡亂用袖口抹掉眼淚,轉身去牆角舊木箱裡翻找衣裳,單薄的短衫貼在背上,肩胛骨高高拱起,兩個圓骨格外扎眼。依萍望著那道瘦弱背影,心底的火氣又隱隱翻湧上來。
等安頓妥當,她必須賺足夠多的錢,多到能讓母親往後再也不用為柴米油鹽發愁,再也不用委屈落淚。
傅文佩搬來小煤爐燒熱水,兌在搪瓷大盆裡端進內屋。依萍換下溼透的旗袍,拿乾布反覆絞乾頭髮,湊到巴掌大的圓銅鏡前打量臉上的傷——左臉頰從顴骨一路腫到下頜,一道紫紅鞭痕橫在面上,邊緣滲著細密血點,看著嚇人,萬幸鞭子偏了些,沒傷到眼睛。
她從旗袍暗袋掏出那兩百塊,溼軟的紙幣一張張攤在桌面晾開,轉頭同傅文佩商量:“媽,明天一早咱們先去診所,抓幾副調理咳嗽的藥,你這病根拖太久不能再耗。剩下的錢先結清拖欠的房租,餘下的夠咱們日常吃用一陣子。往後鄰居送來的洗衣活你別再接了,天冷水寒,你的手都凍裂出血了。”
傅文佩坐在床沿,拿著乾布細細替她擦拭溼發,剛想開口辯駁,依萍搶先截住她的話頭:“洗衣裳能掙幾個銅板?我往後有別的營生,你不必再操勞。”
“什麼營生?”傅文佩抬眼望她,眼眶依舊通紅。
“我能寫東西投稿。”依萍隨口道,“好歹我讀過高中,這些年攢下不少書,不算白看。寫稿子投去報社,登出來就能拿稿酬。”
傅文佩半信半疑地打量她,到底沒再多追問。女兒從前確實愛看書,卻從沒提過寫文章換錢。可今天的依萍像徹底換了個人,從前那股擰巴又脆弱的傲氣不見了,渾身透著一股利落機靈,倒有幾分早逝的心萍當年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