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沈硯辭就開始往音樂學院跑了。
他說是來排練，但時間越拉越長。
本該兩個鐘頭結束，他彈完了正譜又加練了一首肖邦的夜曲，依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聽完了，他收手的時候轉過來說“再彈一首給你聽”，然後當真又彈了一首德彪西。
他來的時候總會帶些小吃，今天帶了一盒熱栗子放在譜架上，排練空隙剝了兩顆遞給她，依萍無奈但還是吃了，練歌吃板栗也真是絕了
顧知琰這段時間是真的忙，找了些房源想陪依萍去看的都沒時間。日軍的艦船在吳淞口外的海面上來來回回地移動，警備司全員進入了備戰狀態，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晚上休整能趕上依萍最後一首歌都不錯了，有時候首接在辦公室休息。
但沈硯辭的行為還是被他知道了，都是男人，他當然知道他想幹嘛，白玫瑰的名號太響亮了，況且依萍是那麼的優秀，旁邊會有人圍繞在正常不過了，但他還是加快了批檔案的速度。
自己革命還尚未成功，可不能讓別人先得了月
臘月廿三晚上六點半，慈善音樂會格外熱鬧。
教會學校的禮堂不大，但裝飾得體面，紅絨面的座椅在暖黃色的吊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前排坐了幾位穿西裝打領結的捐贈人，後排是美專和音樂學院的學生，走廊兩側站了些沒搶到座位的看客。
陸家一家也來了，好歹也是名震一時的黑豹子，雖然沒落了，但影響力還是有的
陸振華坐在第西排正中的位置上，穿了件藏青綢面長袍，雪姨坐在他左手邊，一身墨綠繡暗花的旗袍襯得她比平日收斂了幾分。
爾傑坐在雪姨旁邊，整個人都很亢奮，被雪姨奮力壓制在座位上，爾豪坐在爾傑旁邊，夢萍挨著爾豪坐在最靠走道的位置上，穿了件鵝黃色的洋裝，臉上的傷早就好了，但瞧著安靜了許多
何書桓和杜飛坐在陸家後面一排，如萍挨著兩人坐，杜飛脖子上掛著相機，正探頭跟如萍講著什麼。
幕布緩緩拉開，露出舞臺全貌——深藍色的絲絨幕牆，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擺在舞臺左側，燈光從上方斜打下來，把琴鍵照得泛白。
沈硯辭從側幕走出來的時候穿了件黑色西裝，領結打得端正，他在琴凳上坐下來，抬手在琴鍵上虛虛搭了一下。
然後依萍走上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裙，領口是淺淺的荷葉邊，袖口收在腕骨上方，露出一段細白的手腕。頭髮鬆鬆綰在腦後，鬢邊別了一朵小小的新鮮白蘭。
沈硯辭的琴聲響了。前奏像深冬屋簷下凝結的冰凌，清泠泠地墜下來，一個接一個敲在寂靜的空氣裡。依萍在那個恰到好處的間隙裡開口，她的嗓音今晚格外清澈，像月光下被凍住的一脈溪流，又像教堂穹頂下飄落的白羽。
“雨停了，巷口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滴水……”
她唱歌的時候微微偏著頭，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下頜的線條勾勒得分明又柔軟。
沈硯辭的鋼琴在她身後像一道綿長的河岸，託著她的聲音緩緩向前流去，每個樂句的尾音都恰好在琴鍵上得到一句無聲的迴響。
顧知琰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他到的晚，沒有驚動前面的人，自己拉了一把摺疊椅在牆邊坐下來，兩條長腿略微伸開。
他穿著軍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暗處幾乎看不見，他看著臺上那個月白長裙的姑娘，追光裡的她跟平時大上海的舞臺上那個慵懶清冷的白玫瑰不太一樣——今晚的她，像一池平靜的深水裡浮出的一朵白蓮。
顧知琰的視線定在她身上，周圍的一切——座椅、吊燈、臺下那些側臉交頸的人影——都在他餘光裡模糊了。
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那束光和她，而她是在為他一個人唱。
何書桓看著臺上的依萍，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她像一朵被他錯過花期就再也攀不上的梔子花，在別人的枝頭開得正好。
如萍坐在他旁邊的旁邊。她沒有看臺上了，她在看何書桓。他的側臉在禮堂昏黃的光線裡輪廓分明，下頜微微繃著，嘴唇抿成一條不算鬆快的線，眼睛一首望著舞臺的方向，裡面有她從沒在自己面前見過的光。
如萍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疊放的手。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領口別了一枚珍珠扣，是出門前對著鏡子換了三回才定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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