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紫禁城還浸著料峭的寒，景仁宮暖閣裡的炭火燒得旺，藥味混著果香悶得人發慌。
宜修靠在迎枕上，臉上敷著厚粉也遮不住病後的枯槁，指尖捻著佛珠，因為用力泛出青白。
“繪春，沈貴人那肚子，眼看著就要生了？”她開口，聲音啞沙沙的，帶著咳喘的尾音。 “回娘娘，快八個月了。”繪春端著參茶上前，壓著聲音回話，
“如今闔宮都誇沈貴人端莊賢惠，前兒協理除夕宮宴辦得妥帖，連太后都時常提起，說……說她有貴女的風範。”
“是啊，要是不入這宮裡，定是世家正妻吧？”宜修冷笑一聲，牽動肺腑咳了好一陣，絹帕捂在嘴上，染了點淡紅的藥漬，
“不過一個漢軍旗的貴人，若不是年世蘭抬舉她，她能有今天的體面？如今懷著皇子，眼看著就要爬到本宮頭上來了！”
她本就因安陵容滑胎憋了一肚子火，又恨華妃舉薦沈眉莊協理六宮、分她中宮的體面。
沈眉莊出身世家、品性端方，真生下皇子，憑著太后的好感和朝臣的認可，未必不能壓過她這個病秧子皇后。
“去安排。”她從枕下摸出個拇指大的青瓷小瓶，裡面是磨得極細的牛膝粉，量極微，混在深褐色的安胎藥裡連顏色都不顯，
“讓她宮裡灑掃的小宮女，就摻一次。事後只當是她胎氣不固，自己滑的，死無對證。”
繪春接過瓷瓶，躬身應得利落：“奴婢明白，保證做得乾淨。”
御花園，年世蘭正陪著弘昶放紙鳶。
小傢伙拽著風箏線跑得顛顛的，紅錦小袍鼓得像只小蝴蝶，笑得咯咯首響。
頌芝快步走過來，低聲稟道：“主子，景仁宮那邊有動靜，繪春昨日悄悄見了鹹福宮灑掃的宮女蓮子，塞了銀子和個小瓷瓶。”
年世蘭手裡的線軸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她就知道，宜修忍不了。
沈眉莊有孕又協理宮務，聲望日隆，在宜修眼裡就是眼中釘。病成這樣了，還不忘害人。
“你找個妥當人，去鹹福宮偏殿的牆根，把這個塞進去。”她從袖中摸出張極小的素箋，上面只有兩個瘦金體小字：藥慎。
沈眉莊是聰明人，看得懂。
沈眉莊有自己的家世與心氣，施恩太重反倒生隙，還會被宜修反咬一口。
點到為止，能不能躲過，全看她自己的造化。躲過了是她的福氣，躲不過，也是深宮女子的命數。
鹹福宮偏殿的窗下，沈眉莊正翻著《女則》，採月收拾院子時在牆根撿到素箋，遞了過來。
她捏著薄薄的紙片，眉頭微蹙。 藥慎？ 她本就心思縝密，入宮以來步步謹慎，懷了身孕更是事事多留三分心。
這紙條來得蹊蹺，卻像一記警鐘，敲得她心頭一凜。 “採月，”她吩咐得平靜，
“從今日起，我每日的安胎藥，都留一半藥渣用瓷罐封好。煎藥的爐子，你親自盯著，不許旁人靠近半步。” 她沒說緣由，卻悄悄佈下了防備。
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三日後清晨，沈眉莊剛喝完半碗安胎藥，沒片刻便覺小腹墜得發沉，絞痛一陣陣翻上來，身下一股熱流瞬間浸透了中衣。
她臉色“唰”地白了，抓著桌沿啞聲道：“採月……快傳太醫。藥渣……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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