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的風裹著榴花香氣吹過果郡王府的西跨院，產房裡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晨霧。
甄嬛拼著最後一絲力氣生下孩兒，身子一歪便昏了過去。浣碧守在床邊，見奶孃抱著襁褓過來，白白胖胖的小嬰兒皺著小臉，眉眼間鼻骨的弧度，活脫脫是果郡王的縮小版。
“小主，是位小世子，長得跟王爺一模一樣！” 甄嬛迷迷糊糊聽見這話，心裡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空了一塊。
她閉著眼沒說話，眼角卻滑下一滴淚。 像允禮才好。 像了允禮，這孩子才能光明正大活在王府裡，才能認祖歸宗。要是像了那個人……她不敢想。
養心殿的西暖閣裡，蘇培盛弓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皇上，果郡王府的小世子洗三了。奴才特意找了王府的老嬤嬤問了，孩子生得白淨，眉眼、鼻骨，還有那眼尾下垂的弧度，都……都跟果郡王小時候一模一樣。”
雍正捏著硃筆的手頓了頓，墨汁滴在西北軍報的摺子上，暈開一團濃黑。
他沒抬頭，目光落在摺子上的“年羹堯”三個字上，聲音聽不出半分情緒：“哦？是嗎。” “是。”蘇培盛頭埋得更低，“老嬤嬤說，跟王爺滿月時的畫像，簡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殿裡靜了許久。 雍正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緊。說不清是失望多些，還是惱怒多些。
蓬萊洲那夜的軟玉溫香還殘留在記憶裡，他潛意識裡總盼著那孩子有幾分像自己，哪怕只是眉眼間一點影子。可現實擺得明明白白，倒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他九五之尊，竟連個宮外的女人都留不住，連個子嗣都撈不著。
“賜。”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赤金長命鎖兩副，和田玉如意一對，東珠十二顆。再批一句，弟得子，朕心甚慰，望好生教養。”
“嗻。”蘇培盛連忙應下，悄悄退了出去。
三日後洗三宴，果郡王府賓客盈門。允禮穿著寶藍色常服，周旋在宗室朝臣之間，面上笑著，心裡卻繃著弦。
等宮裡的賞賜抬進來，他特意上前接旨，目光掃過賜單末尾那行硃批，十二個字看得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好生教養。 輕飄飄西個字，卻像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在心上。皇上這是敲打他，也是警告他，不該有的心思，趁早收起來。
他攥著賜單的指節微微泛白，面上卻笑得愈發恭謹：“臣弟謝皇上隆恩。臣弟定當謹遵聖諭，好生教養孩兒，不負皇上期許。”
宴席散後，他一個人站在書房窗邊，望著西跨院的方向，久久沒動。
獻妻求榮的路，走到這一步，己經沒法回頭了。皇上的疑心，甄嬛的孩子，都是懸在他頭上的刀。往後只能更謹慎，更恭順，才能保住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權勢。
宮外的風波吹不到紅牆裡，景仁宮的藥味卻一日濃過一日。
宜修靠在迎枕上，咳了好一陣才順過氣，絹帕上沾著淡淡的血痕。繪春連忙遞上參茶，低聲回稟：“娘娘，敬妃娘娘那邊回話了，說……說知道娘娘的意思，得空了，定會給娘娘分憂。只是她身子弱，怕辦不好，辜負娘娘期望。”
“滑頭。”宜修冷笑一聲，指尖捻著佛珠轉了半圈，“馮若昭打潛邸起就是這副性子，八面玲瓏，誰都不得罪。沒事，她不站過來也無妨，只要她不站年世蘭那邊就行。”
她喘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先不跟年世蘭硬碰硬。咱們先拿烏雅和卓開刀。她是太后的侄孫女，看著體面，實則沒根基沒子嗣，寵信全靠那張臉。你找個由頭，就說她壽康宮裡的宮女偷了御膳房的點心，打殺了。再給她安個‘御下不嚴、苛待宮人’的罪名，削份例，禁足半月。”
“娘娘是想……” “試試水。”宜修淡淡開口，“看看年世蘭會不會出手護她。護了，就落個‘袒護同黨、干涉宮規’的話柄，太后也得疑心她是不是想拉攏烏雅氏；不護，太后那邊就寒心，烏雅和卓也得記恨她。左右咱們都不吃虧。”
敬妃馮若昭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翻佛經，手裡捻著菩提串，聽身邊宮女說了皇后那邊的意思，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回皇后娘娘，說我知道了。”她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春日的水，“只是我這身子不爭氣，整日里病懨懨的，怕是幫不上娘娘什麼大忙。宮務上的事，還得聽華妃娘娘的章程，我不敢亂做主。”
宮女退下後，身邊的貼身嬤嬤低聲道：“小主，皇后這是想拉攏您，跟華妃娘娘作對呢。咱們……” “作對？”敬妃輕笑一聲，翻過一頁經書，
“我活膩了？年世蘭如今是什麼勢頭？哥哥在前朝掌著西北兵權，兒子是皇長子，連太后都要讓她三分。皇后病得快入土了，拿什麼跟人家鬥？讓我當槍使，她也配？”
這後宮裡，誰得勢誰失勢，她看得清清楚楚。華妃看著張揚，卻做事周全，不主動害人，只要不惹她，便能安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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